第十二章 无论何时(3)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2/2)
对面摊位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少数民族青年,不断往他的方向睥睨,似乎存着不同寻常的预谋。章桀看他长得高壮,模样又憨厚,差点儿认成铁牛。
到底提不起胃口,他最后剩下得有二两米线,肉片菌菇青菜也剩了不少。他把碗往前一推,放弃了挣扎。才着这么点儿,章桀的肚子已经圆滚滚撑成了一个球。他几乎动弹不得,躺在椅子上四仰八叉,浑身拧巴着不自在。
头顶上阴蒙蒙的天突然被一张脸覆盖,吓得章桀蹿起来,撞在青年鼻子上。撞得对方哎呦呦地哼唧着捂住鼻子坐下说不出话。章桀劈头就骂:“你他…你神经病啊?”
“不是不是,误会误会。”青年凑过来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解释,指着他的残羹剩饭问:“小兄弟。那个,我想问,我看你这不吃了,还剩这么多,给我可以?”
“啊?”章桀花了很大神思才明白青年的意思:“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有口吃的不错了。我走霉运,这两天穷,都快饿死了,要饭差不多了。这个很好,这个很好。”话没说完,连粉带汤全都下了肚,看来是真饿了。章桀胃胀,体会不了这种饱足感,看着青年舔嘴唇笑得很满足,样子更像铁牛了。
不过他眼窝深陷下去,黑眼圈很深,好像几天没睡觉了,跟个熊猫似的。章桀心思在边境上,没想跟他多说话,起身走了。
走出两步,后头传来争吵声,章桀回头看个热闹,正瞧见米线店老板操着拐弯的方言往外赶黑眼圈青年。青年点头哈腰,有如丧家犬,怪可怜的。
他没管闲事,照着粉店老板指的方向,步行往汽车站去,中间绕在巷子里走岔好几次也没看见老板口中“最高的带钟的楼”。他再次懊恼万分,手机丢了,导航都看不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湿漉漉的石头墩上,揉着走酸的小腿肚发愁,忽一扭头,吓得没把心脏吐出来:“你跟着我干嘛?”
“小兄弟,不是不是,我看你在找地方。”黑眼圈青年人高马大,无论怎么看都有一股包子味。看意思他想款步上前,又不好意思,就摸头冲他傻笑:“我要不跟你商量个事儿吧。刚才不好意思说,又不想走,还是想说吧。就是别吓找你了。我看你新到这儿的,路不熟吧?”
“你想说什么?”章桀心想,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别是个傻子。
“我看你外地旅游,应该兜里有闲钱。那啥,你要找不到路,我认识路。我熟这里。你看这样,我给你带路,你付我点儿钱,行?”青年说完,鬼魅地打量章桀的脸盘儿和脖颈,大概在猜想为什么章桀看他跟看怪物一样。稍许,他恍然大悟,赶紧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不是骗人的。不骗人。你不放心这个你扣着。我不是坏人,是失业的好人,失业好几天了。我家里在文山,出来这边打工,家里回不去。”
冼志高。壮族,25岁。
照片和本人相符。再者,这位青年面相和智商都够不上,又莫名面熟,章桀戒备心降下许多,把证件递回去给他:“那你知道汽车东站怎么走吗?我要去绿水镇,往越南去找人。”
“知道啊知道。”冼志高眼中一亮,拍着胸脯保证:“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带错了你不给我钱。”说完就要帮章桀拎包。
章桀没松手。冼志高憨傻地挠着脑门又跟他道歉:“呀,我不好意思了,没事没事,不是要抢,就是想帮你背包。马上要到彝族年了,车站外头贼多,到晚了不安全。”说完他瞥了一眼章桀的气:“天冷了,贼多。钱包可看好了,别丢了。”
“我知道。”章桀把书包双肩背好,犹豫两步跟上了冼志高,打算无论如何先到汽车站再说。
边走边聊,章桀对生人不设防,轻易就被刨问出了老底。冼志高得知他无依无靠,也不知道往越南的路,于是非常热情方便地把自己推销出去,谈成了第二笔生意,舔颜无耻地跟上了车预备护送他到中越边境:“小兄弟,你去越南是看亲戚啊?”
“找人。”章桀坐上汽车,被赶不走的牛皮糖烦得直上愁,一个字儿都不想多说。
“找亲戚啊?”冼志高把车票团成球揣进口袋,认为和雇主达成了革命友谊,没眼力见地追着问。
“我找谁你就别管了。你烦死人了。”车上暖,章桀摘了围巾塞进书包里,冷不丁一扭头,冼志高眼神又落在他的脖子上。这人什么毛病这是?他被看得发毛,下意识捂住侧颈:“神经病吗?”
冼志高全程高昂的兴致一下子被浇灭,窝在窗户边不动静了。不一会儿,这位黝黑的仁兄肚子开始咕咕叫,动静大得前后左右都扭头看他。冼志高憋不住,没皮没脸凑过来:“小兄弟有吃的不?能不能预支点?”
“才吃了饭,你是猪吗?”
“这都两点多了。那点儿米线顶也顶不了这么久啊你看。”
“不是付你钱了吗,你不会下去…”刚说到这里,大巴点火开动了。章桀只好翻出备餐面包,在冼志高放光的两眼注视下递出去两个。这个人也是个性格大咧的人,吃饱了就话多,磨得耳朵疼。
“小兄弟啊,第一次出门一个人?不是说你,现在和平,但是还要有安全意识才行。越南近,也是外国,要注意的。有人结伴,有个照应,也好玩。一人往越南去,听我的,陌生人说话不要听,骗人的多着呢。越南好多地方人都说中国话,你找大地方人多地方去,都会的。幸好遇见我,你别说,刚才要不是我跟着,好几个人都盯上你了。钱和证件都得护好了,最重要是护照,丢了就麻烦。到外面找大使馆…。”
“护照!”章桀被嗡嗡的苍蝇唠叨得昏昏欲睡,听到这俩字赫然警醒,拉开书包拉链往里头翻找,末了泄气地把书包往地上一丢,自暴自弃:“完了。”
“怎?”冼志高停止咀嚼,蒙了个大概:“丢东西了?”
“没带。”章桀丧气地重复道:“护照没带。”
因为不想眼见着心烦,他和乾坤的护照都被塞到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废纸下面。
章桀心凉了半截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