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其二(2/2)
许是见我神情惶然无措,伏清闭了闭眼,松开钳制我的手,指尖流连在我眼尾,声音比那爱抚还要轻上三分:“蝼蚁尚且偷生。你既已成仙,就更该明白,‘性命’二字,即是唯一。不能复刻,不可重来。”
“少箨,救他人之前,先要学会如何救自己。”他看着我,“你可以再自私一些。”
“那真君呢?”我下意识地反问,“那时去离火境,你有想过要如何去救自己吗?”
我想他是没有的。
现如今,苍阗为支撑离火境,已虚弱至此,却仍可与伏清斗个两败俱伤。彼时他不过刚飞升不久,心里或存了些侥幸,但一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果不其然,他道:“若我当时明白这个道理,便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被视作九疆六界的笑柄,被至亲之人冷眼相待,与所思所想背道而驰。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竟也让他孤身捱过来了。
“我不明白,他们是你的父母,是世上至亲之人,得见你能平安归来,难道不该开怀?”
“宁战而亡,不退而生。东极咸阴,不需要一个被女子庇佑的苟且偷生之徒。”
宁愿要那份虚无缥缈的殊荣,也不要至亲骨肉的性命,实在荒唐,实在可悲。
“他们不要你活着,你便不要为他们而活。”我伸出手,抚平他眉峰,轻声劝道,“为了我,活下去。”
他阖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这阵诡异的沉默中,我敏锐地觉出了些许不安,正想向他寻个确切回应,他却别过脸,退后几步,与我拉开距离。
“可想再见一眼阿笙?”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能……再见一眼她?”
伏清颔首:“她真身虽与我相融,但尚未消逝得彻底,以精血为引,可短暂召来壶中天地。在那里,你能见上她最后一眼。”
壶中天地,对此我略有耳闻,那是浮玉山湘夫人所创秘法,以残魂为媒介,可入其识海一观,修为高深者,甚至可与残魂进行交谈。
此法通常是为了了却亡者执念,送之再入轮回,施展需耗费大量灵力,伏清的身子还未痊愈如初,我绝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就让他再去犯险。
“真君,算了罢,我不要见了。”
此时见不到无妨,等离火境归来,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去探静姝的口风,不急于现下一时。
伏清却置若罔闻,未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指尖已在手腕上划过,皮肉翻飞,带起一道极深的血痕。
“你做什么?”我眦目欲裂,上前想制住他的动作,却被他在身旁布下一座水牢,困住了去路。
我用尽所有办法,也撼动不了这水牢半分,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厉声呵斥,见他不理,又软语相求,说到最后,我几乎快落下泪,一遍遍地道:“真君,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
他手腕淌着血,周身罩了层诡谲红光,浅淡灰瞳被映得猩红万分,乍眼看去,仿佛是从地狱浴血寻来的恶鬼。
这番情形既可怖又熟悉,我看得楞了神,攥着水栏的手无力垂下,一时间心如擂鼓,只见那恶鬼抬起眼,遥遥望向我,半晌,竟是笑了下。
“至少,让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184.
再一睁眼,我已不是身处干桑,而是立在一间屋子里,装潢分外熟悉,正是我在冠神族时的居所。
我循着旧时记忆,向内室走去,透过层层帷幔轻纱,日照夕阳下,我瞧见一个小巧玲珑的背影,身披霞光,梳着双平髻,两边各簪了朵嫩黄小花。
“阿笙?”我放轻了声音,也放缓了脚步,生怕惊扰到她。
“你来啦?”她头也不回,仍埋着头在看书,嘴里嘟囔着,“我再看一会,就一会。你可千万不要去向云杪哥哥告我的状,不然我就再也不搭理你了。”
没有任何的嘘寒问暖,就好像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没有久别重逢,没有生死之别。
这样……也好。
我不断地告诫自己不可难过,至少在她面前,我不可难过。然而,所有强装出来的自制与平静,都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起,支离破碎得彻底。
她久久没等到我说话,忽地叹了口气,问:“哥哥见到我,不开心吗?”
开心,故人重逢,怎会不开心?可若是重逢之后便是永别,这样的重逢,又怎能开心的起来?
我想……或许我可以理解那穹飞湾的弟子为何会选择沉醉于美梦之中,不愿醒来了。所有的缺憾悔恨都能在梦中得以圆满,谁又会想清醒地活着,在暗无天日的真实里挣扎求生?
阿笙‘啪’地合上书,转过头来看我。
她还是与十年前一样,双眼翠如泓碧,清凌透彻,毫无杂质,好像一望便能望到底。
“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年之久,还是逃不过当年你说的那句话。”她笑了笑,语气带上几分感慨。
“哪句话?”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垂下眼,“那日,你做出选择,将我孤身留下,而今我亦做出了选择,将哥哥孤身留下。你赴死所想,便是我赴死所想,只是求仁得仁,不必伤怀。”
我一怔,喃喃道:“怎么能……不伤怀?”
她起身走来,手向前探了探,握住了我的手,我任她握着,眷恋地感受那最后一丝温热。
“那哥哥要好好记着这种感受,因为这十年来,我每日皆是如此。”
我无言以对,只能不住地点头。
她又改口:“骗你的,哥哥将我忘了罢。以后日子还长,我不愿你日夜煎熬。”
“理应如此。”
“又来了。”她语带娇嗔,分出两指提起我的嘴角,“主人说的果真不假,哥哥为何总是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被她摆弄出一个笑,眉头却始终松不下去:“你口中的主人……是静姝?如果没有她,你便不会死。阿笙,她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听见静姝二字,一直在我脸上搓圆揉扁的手缓缓止了动作。我紧盯着她的脸,却见她摇了摇头,神色并无异样:“主人对我很好。她只是……口不从心,明明没什么坏心眼,却偏偏要让所有人都怕她。”
没什么坏心眼?我不敢苟同。
为助云杪渡劫,她先是要取我的性命,见此计不成,就想将阿笙作为我的替死鬼,后来还在我与伏清之间挑拨离间。
单拎出一件事来看,她也绝非是盏省油的灯,
“你莫要说谎。她若是对你不好,哥哥会为你寻一个公道。”
“我没有说谎。主人不仅从未逼迫过我,甚至……还称得上对我有求必应。”
我将信将疑,问她:“真的吗?”
“这十年来,我每次想见哥哥的时候,主人便会将我幻成她的模样。我们观星侍花,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在冠神族的日子,虽然不能以真身相见,但能看到你,我也已经知足。”
“干桑那日,不是你我第一次重逢?”怪不到,后来我每次见到真正的静姝,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原来那本就不是一个人。
她笑着接道:“是我初次以真身与你相会。”
我沉默下来,回想过往点滴,只恨我实在愚钝。当年灵火一事,我就将静姝错认成了阿笙,而今,又将阿笙错认成了静姝……
还以为是久别重逢,未曾想是朝夕相伴。
我眼中泛起涩意,连忙一转话锋:“你不喜欢伏清?”
那时她总是对我说什么,她夜观天象,我与伏清,缘分浅薄,孽字当头,是凶象,
还说什么,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即便我再愚钝,也能意识到,她对伏清并无好感,甚至存了敌意。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阿笙始终觉得,你与云杪哥哥要更合适一些。”她拨弄着辫子发梢,神情愤然,“他不舍得让你伤心,可那硬邦邦的石头就不一样,剜你的心、取你的血,还总是让你难过。”
语罢,她扁了扁嘴:“我不希望见你难过。”
我连忙仰起头,紧咬着牙关,将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方涩声道:“你别这么说,云杪已经有了归宿,至于伏清……他现在对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怎会如此呢?”她面露不解,情绪跟着低落下来,“云杪哥哥这么喜欢你,喜欢到眼里容不下他人的影子。你与他,应当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往情深容易,两情相悦却很难。”我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这其中因果缘由,只能含糊其词地带过。
阿笙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道:“但凭哥哥心意,这些事,旁人确是无权过问。”
若换作是以往,她许是要说什么,我不管我不管,你定要与云杪哥哥在一起,诸如此类话语。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她真的长大了许多,已不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
我既怅惘又欣慰,想再揉一揉她的发顶,手却自她面容穿过,毫无凝滞。我见抓了个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她身形已逐渐变得透明,不需多时,便会消散殆尽。
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不可以,这太匆匆了。我二人相见,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到,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我跪坐在地,隔着虚空,贴着她的轮廓,源源不断地向其中输送灵力,想将她留得再久一些,阿笙讶然于我的举动,低下头,也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她不若我惊慌,反倒十分释然,还能笑着问我:“哥哥,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记得。
彼时她还化不成人形,因半妖之体遭逢羞辱,正巧被我撞见。我本无意插手此事,对方人多势众,我又势单力薄,为了个萍水相逢之人,实在没必要强出风头,只会惹得一身腥,讨不着任何好处。
我向来如此,两耳不闻窗外事,自在、快意。
当时为何会救她,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罢了,怎会让她……记上这么久呢?
“自你救我的那时起,我的命便是你的命。千秋未改、生死不渝。”
“而我与你之间的结局,无关他人,早在那日就已注定。”
“所以不要难过。”
阿笙站了起来,向我伸出手,我抬眼看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千余年前的干桑。
雪地上,那女童拖着蓬松狐尾,露出狐耳尖尖,向我伸出手,想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她说,她的手并不脏,还说她很想留在我身边,问我能不能带她回家?
她们是相似的,却又不尽相同。
阿笙已经长大,不再怯懦,不再任性、不再刁蛮,那双眼睛现下弯成一轮明晃晃的月牙形状,娇声问道:“哥哥,我的尾巴真的好看吗?”
“……好看。”
这两个字几乎要抽光我全身所有气力,我闭上眼,默然泪流。
壶中天地,通常是为了了却亡者执念,原来这便是她的执念。
185.
过了很久,我听见耳畔掠过细微风声,心知此时已回到干桑,却怎么也不敢睁开眼。惟有如此,才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阿笙还没有走。
耳边传来脚步声,在我身侧停下。
泪水仍未止歇,一滴滴静静流着,好半晌,我才低声道:“我的阿笙长大了,我很开心,但又希望,她如果可以永远都不需要长大就好了。”
“……”
“她会有来世吗?”我喃喃低语。
真身被毁,是形神俱灭,可还有来世可言?
至少……让我为她尽一份力,换得她来世的平安喜乐。
脸上忽然传来微凉寒意,我打了个激灵,忍不住睁开眼,原是伏清伸出了手,为我拭去眼角泪水。
“我好像总让你难过。”
他垂着眼看我,声音较之枯蓬断草,还要萧瑟三分。
“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