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其二(2/2)
可笑,太可笑了。
迷茫、痛苦、绝望……
我今日所得到的一切,皆是因为烛罗这两个字。
如果我不是烛罗,云杪便不会对我百依百顺,最后为了我放弃渡劫成神的机会,我便不会为此愧疚难安,最后伤了伏清的心,让他从此患得患失。
如果我不是烛罗,静姝便不会为了报复我,将阿笙选为棋子,最后致使她魂消身散。而我永生永世,都再无机会,面对面地与阿笙说一句,对不起。
你看,这就是我得到的一切。他们所有人都在逼我,逼着我去承我不该承的情,逼着我去遭我不该遭的罪。
退一步而言,就算我是烛罗,我霍乱四方、罪孽深重、我十恶不赦……我活该不得好死。
可轮回转世,千载光阴,烛罗早已湮灭于无垠的长河之中,永不复存在。
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我?
161.
迷蒙中,只听有道声音自远方袭来,蛊惑般地不停低语着:“你虽已得到一切,但总归有一件事仍称不上圆满。”
“别人的心,到底不如自己的好用……你真的不想寻回自己的心吗?真的想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
——你先前不是最不屑天命吗?
“真的不想寻回自己的心吗?”
——如今像一条狗一样的活着……
“真的想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
——你竟也能忍得下去。
闭嘴、闭嘴……闭嘴!!
周身涌上无形戾气,我只觉眼前化作一片猩红,举目而望,仿佛置身于倾盆血雨之中。
血雨?又是血雨。
我似有所感地抬起手,素白手心很快便被染红染透,再不复无暇。默然看了一会,我觉出了几分难过,可更多的却是遏制不住的怒火。
静姝……还有这个自称是云杪师父的怪人,为什么总是要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害我心烦意乱。
他们让我不痛快,我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我要拔掉他们的舌头,撕烂他们的嘴,就连身上的肉也不能放过,得当着他们的面一块块剜下来。唉,会很疼吧?可他们再也喊不出声了,只能像一只低贱蝼蚁,匍匐在我脚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只不过是动了个念头,我便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快感,耸动着肩膀,迭声大笑。
浑浑噩噩?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浑浑噩噩地过活,有错吗?
不想被卷入前世纠纷之中,有错吗?
我胸无大志、见识短浅。平生所求,也不过是想长伴在伏清身侧,与他心意相通,平安顺遂地过好每一日。
可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迫我?
为什么从没有人顾及过我的感受?
我活该任人摆布吗?我活该受人驱使吗?!
这时,忽然有两个声音争先恐后地挤入我的脑中。
一个在说:少箨,忍耐二字,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切记切记,勿要窥探前尘,勿要误入歧途。你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站在那人身侧。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少箨,这样毫无底线的妥协与忍耐,真是你所愿吗?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如何发的誓?你说过的,妄图想要摆布利用你的人,还有那些曾欺辱践踏你的人,都该死……全部、全部该死!
我目光渐冷,双手紧握成拳,几欲要被第二个声音所描绘的美好场景所打动。便在动摇之际,眼前忽然闪过伏清的面容。
我听见一个声音,如此说道——
“他叫昭华,是我的兄长。昭华二字,取自‘景候昭华,人祗允庆’,喻义为世间最美好之物。”
昭华?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虽不知伏清与昭华有何联系,但奇怪的是,只要虔诚地念着这个名字,本已混沌的目光,竟逐渐地清明几分。
世间最美好之物,不容有丝毫亵渎。
该忍耐……我该忍耐,我该继续忍耐。
虽已极力克制,可邪念一旦滋生,只要稍稍得风一吹,便有如野草疯长,转瞬就扎根在我的血肉之中,再难根除。
铺天盖地的血雨之中,细密雨点如有意识地凝聚成形,幻化出一个模糊五官的红色人影。
它自虚无中来,乘风而落,缓缓捧住我的脸,与我鼻尖相抵,轻呵出一口气,语气缱绻似情人低语,却令我有些不寒而栗。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再忍了。你我本为一体,何必苦苦压抑自己的妖性?顺应天性而活,岂不快哉?”
我连连后退,厉声道:“滚!谁与你是同类?谁与你是同类!”
可他形同虚无,即便我再如何反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接近我,仿佛想藉此占据我的灵识与思想。
身形微晃,我险些站立不稳,只能扶着揽月枝强作支撑,凝神静气,试图与之负隅顽抗。可耳边声音聒噪地响个不停,无法让我静下心来。
“苍阗信物,就在我那徒儿身上。”
“有了它,离火境便是畅通无阻。”
“等记起一切之后……”
“你还会这般维护我那好徒儿吗?”
“到时,定会是……一场好戏?”
……
吵、好吵!好吵!!
我捂住耳朵,想要将这些声音隔绝在外,甚至为了能换来片刻安宁,几近自残地想要毁去这敏锐听觉。
可我是仙人之身,每毁去一次,伤口很快便又痊愈如初。除了得到尖锐难忍的痛意以外,那些如影随形的低语,并未就此作罢。
“命格皆为天定……”
“蝼蚁之身,注定无望仙途。
“为何总是不知悔改?”
……
“蝼蚁之身,注定无望仙途。”
“为何总是不知悔改?”
……
“为何总是不知悔改?”
……
“吾再问你一次——”
“汝认命了吗?”
……
凭什么,我注定无望仙途?
凭什么,我就该俯首认命?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聚风在手,却循不见声音源头,只能凭着直觉,胡乱地推出一掌又一掌。终于,阵阵轰然倒塌声后,声响总算消散彻底,一切归于寂静。
“再多嘴,我杀了你。”
这声音是从我口中发出,却意外地十分低沉,像是刻意拿捏着语调,听起来十分不自然。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那人笑了笑,语气有些惋惜:“怎、怎么……不再重一些?这种程度,还、咳咳……还杀不了我。”
杀、杀他?
听到这个字,我才隐隐约约找回点意识,可等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些什么后,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生寒,颤抖不已。
我身世干净清白,从不滥杀一人一兽,也不践踏一花一植,又怎么能有……杀人的念头?
忍耐二字,我向来做的很好。
在冠神族,日日受人冷眼嘲讽时,我便一直在忍。后来,为了能留在伏清身侧,即便他视我如草芥……即便终日得不到他一个好脸色,我也可以继续忍。再后来,静姝设局,对我百般算计欺辱,我还能忍。
我忍了太多、忍了太久,到了最后,就连区区几个守卫,都能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并非我没有血性,只是冥冥中仿佛有只手一直在指引着我,指使着我——
忍耐。
我不能被邪念蛊惑,将一切心血付诸流水,最后被|操|控着沦为一个只知杀人饮血的怪物。我什么都不求,仙途也可以不要,就算当个普通人也好。
我只想干干净净地、清清白白地,站在伏清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