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肠·其四(2/2)
我抬起头,伸手想将它扯开,却被伏清制止。
他握着我的手,凤目聚着盈盈水光,眼尾飘红,意识已是混沌不清,却还是坚持着最后一道底线:“不许看。”
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出声问他:“为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面容显出几分难堪:“太丑。”
“怎么会丑呢?一点也不丑。”我听不得他这样的语气,不禁觉得有些心酸,将脸贴了过去,蹭了蹭他的手,“真君是天下第一好看。”
可即便我这样夸
他,他神色也并未转好,反而郁色更深。
我有些忐忑,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正打算补救之时,却听见他问:“那云杪呢?”
“……你可是还记着我说的那句话?”我怔了怔,待想明白他为何会作出这番姿态时,竟觉得有些不忍。
“那时是事出有因,也并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当时虽这样说,可想的却是,你们二人平分秋色,分不出一个上下。只是——既然已与你在一起,你在我眼里,就是天下第一好看。”
语罢,我怕他还因为那天的事而心存芥蒂,便接着道:“至于帝姬,我从来就不喜欢她,也没有过婚约一说,都是她骗你的。她与你说的话,你不要信。”
“而那个木雕……我不知你会妥善保存至今。我本以为,像这般简陋不堪的玩意,根本拿不出手,你虽然收下,也定是贪图一时新奇,玩上几日便会扔了的。”
“如果你当真十分在意,那之后,我会重新雕一个新的送给你。以前……我确实不止送过一人,但其中木雕的含义,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至于在这以后,我只会送给你,不会再送给其他人。”
伏清听得仔细,低声重复了一遍:“只会再送给我?”
我点点头,面上褪去所有轻浮的笑意,郑重道:“只有你。”
伏清未作表态,只是手劲渐渐松了,无言地默许了我的一切行径。
没了禁锢,我转了转手腕,分开了他的衣襟,手轻轻落在他斑驳交错的疤痕上,轻柔细致地描摹着每一道痕迹。
他身子微微绷紧,语气是有些克制的低沉:“不要这样碰。”
我装作听不见,指尖又辗转徘徊到了那道裂开的新伤处,撷去一滴血珠,涂抹在了唇上,又探出舌尖,将每一点血迹都细细舔尽,而后微微抬眼,低声问道:“真君,疼吗?”
他面色红了几分,顺着我的话就接了下来:“有点。”
我脸上多了些揶揄笑意,意有所指道:“在梦里也会觉得疼吗?”
他眼神迷蒙地看着我,似是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便也不欲拆穿,挑起他的一缕长发把玩,随口问了一句:“这些伤是如何来的?”
伏清低声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为何?”我摇了摇头,十分不赞同他的这番话,“我说了,我想要多了解你一些,你不要再将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
他声音淡淡:“我只是不想束缚住你。”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我实在不知,这些伤又能如何束缚住我?难不成,它们是与我有关吗?”
这句话我本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当真,可伏清却蓦然沉默下来,似是已经默认。
我呼吸一窒,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想着想着,心里忽然隐约升起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真君,你莫要告诉我,我每取一次心头血,你便也会剜上自己一刀。”
他微垂下眼,没有应声,可在这场波澜不起的长久沉默中,我想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讷讷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辛儿的事,对不起。”他静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有很多次想叫你不要再放血了,可看见她千年如一日的苦痛惨状,就怎样也无法下定决心,确实是我自私。”
“我本打算,要尽快取到苍阗之血,等辛儿病好后,便任你处置。”他顿了顿,“但我也明白,伤害既已造成,就再难弥补。你既然喊疼,而我又无法为你做些什么,便只有陪你一起承受。”
我怔了怔神,想同他说,其实并不疼的。
我先前不通痛感,故意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也只不过是想让他心疼一下我,却不料他当了真,还为此夜夜难寐。
除却这句话,我还想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也不必觉得歉疚。为他放血,是我自愿。感情的事,谁对谁错,哪里分得清楚呢?又何必非要分个清楚?
可最后开口,所想的话却一句也没说出来,我只是颤声笑了笑,打趣一般的说道:“原来真君这么喜欢我啊。”
伏清看我一眼,没有反驳,而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心口酸涩着发胀,见他这般乖巧,又不禁得寸进尺,将那几道伤疤一一亲过,方才神色餍足地抬起头,点着那颗朱砂痣问他,“那这颗痣呢?”
也不知为何,我实在在意这颗痣。
一靠近它,我的眼尾便烫得厉害,连耳旁也萦绕着絮絮人声,好似在不停低语一些什么,久久挥散不去。可惜即便我凝神静听,也是捉摸不透其中深意。
他半阖上眼,语气有些疲惫:“生来便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这颗痣,就觉得万分熟悉。”
“是吗?”
他应是困意上涌,声音越来越轻。
我却还不肯放过他,自顾自地道:“既然是心间痣,那你前世一定有个分外要好的情人。”
“……”
“我倒也有一颗痣,可惜长在了眼尾。太过醒目,我不是很喜欢。”
“……”
久久得不到他回应,我抬眼看去,才发现他已经阖目睡了,眉头正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我看了很久,替他将那蹙起的眉峰向两边抚平,心想,今日他一定会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