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满屋梁·下(2/2)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白发齐眉。”他垂下眼,似是出神,“若是这样,倒也还算不错。”
语罢,五指微微分开,我的发丝便从他指缝倾泻而下。
只见他退了几步,划破手指,殷红血珠滚滚而落,化去脚底雪水,以此身为阵眼,绘出一个万花图腾,纹路先是微黯,随后血光乍起,每一道皆是光华流转。
云杪站在血阵中,向我伸出一只手。
“少箨,过来。”
我迟疑向前,虚虚握住了她的手,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
“过会我定会很狼狈,所以我不要你看。”
说着,他轻轻按住了我的头,埋入他的胸口。我双目所至,只余素白衣衫,再无其他,便微微侧耳,凭借着惊雷之声,默默数着,这是第一道,第二道……
他每接下一道天雷,身形都会迟滞片刻,可叫我名字的时候,却是语气平稳,显得十分迎刃有余。
“少箨,可还记得,百余年前,阿笙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第五道。
“那时我对她说,我不是那玄丹族长,所以不知他心里究竟如何所想。其实那句话,我是骗她的。”
——第十道。
“他啊,我太了解了,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性子,欺骗、利用,皆是信手拈来。可他又偏偏随他母后,生了一张多情含笑的皮囊。
——第二十道。
“无情人生有情相,确实是荒唐又可笑。”
——第三十道。
“他为了不重蹈覆辙,便决心要一步步向高处爬去。因此,他手上早已沾染无数鲜血,也自知是污泥覆身,合该万劫不复。却偏偏有一个人,愿意将他奉之为皎皎云间月、灼灼月中华。”
——第四十道。
“既然是云间月,便得是不染纤尘、玲珑剔透。他那时想,他自然不配,可那人却是配的。”
——第五十道。
“只是……他已早早布下一局棋,自那日相逢起,他要等的,便只是要那人心甘情愿地入局。然后,为了大业,他需亲手将这云间月,堕入尘泥之中。”
——第六十道。
“他后来动了心,也后悔了,只是一切都太迟。”
——第六十二……第六十三……
“可若是要弥补,或许还不算太晚。”
眼下已是最后一道天雷。
我顾不得咀嚼他话中深意,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想运力与他调转位置,以身躯替他挡下这第六十四道天雷。
可无论我如何使力,他却是岿然不动。
我面露焦灼,攀上他肩膀的手缓缓收紧,想起先前在冠神族抄本上看见的一句话。
——冠神族之所以凋落万年之久,不仅是因为冠神花早年容易夭折,更因为渡劫飞升之时,其所受的天雷,相较于其他种族而言,要生生多出了两倍,也就是六十四道。
——第六十四道天雷遇之即死,需由伴生枝挡下。若是失败,则身死道消,前功尽弃。
所以,若我不为他挡下这道天雷,他必死无疑。
“为何要这样做?”我将他的肩膀攥的更紧,咬牙道:“你……是为了弥补我?那我现在同你说,轮回转世,皆要饮下孟婆汤,我既已忘却前尘,便与过去一笔勾销。你不再欠我什么,若是要还,也应该是我还给你!”
他将我的头往他怀里按的更深,答非所问道:“少箨,那日在步月辇上,我说过,你会自由的。”
“……即便有朝一日我会自由,我也不要你的施舍。”我此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将语气端的更冷更硬,好让他尽快死心,不要再为我付出这么多,“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
他柔声道:“是我自愿。”
耳边的惊涛雷声已然响彻九霄,可不知为何,侧耳听去,他的心跳却好像比那雷声更响。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求死?”我顿了顿,沉默良久,只能孤注一掷,甩下最后一句话:“既然如此,那你死之后,我就忘了你。”
“真的想忘了我吗?”他声音很轻,过了会,忽然松开禁锢着我的手。
我得以自由,又不安分地想转过他的肩,却被他在眉间轻轻一点,登时便不可动弹。
想要怒斥,却又再不能出声。
他的手下落,捂住我的眼睛,随后,我的唇边似是被一片雪花拂过,又或者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少箨,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我待旁人皆是虚情假意,也从不去求别人的真心。可若是有人愿将真心奉于我眼前,我便想牢牢抓住,让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也不能忘掉我。”
“可是我一想到……你想起我或许会觉得难过,我便又不忍心了。”
“所以,那就忘了吧。”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我呼吸一窒,只听见逐春崖下传来一声凄厉女声,却不知是在喊着谁的名字。
他微喘了口气,声音已有些虚弱:“渡劫已过,可要你如愿以偿,还有一事未成。”
“这颗心实在太不安分,每次看见你,都会跳的很快,有时还有些疼,让我很难受。不知取出来之后,会不会好过一些。”
不要、不要!
我拼命转动眼珠,可只能窥得漆黑一片。
“我将这颗心送给你,以后你若是还能记起我,便不要再记得我的坏,多想想我的好。”他轻轻叹息,“这倒是名符其实的永结同心了。”
我僵着身子,眉心似又被点了一下,不消片刻,我的意识已逐渐下沉,无论我如何与之抗衡,最终也只能听之任之,缓缓阖上双目。
“再醒来之后,你想要的,都会得到。而你害怕的,都已不在。”
“虽然很不想说出那两个字,但是……”
黑暗中,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少箨,再见。”
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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