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今在罗网·其六(2/2)
顿了顿:“还是,根本就没有真心?”
“怎么会!”我失声道,觉得他今日语气实在古怪,透着十分明显的敌意。
怎会有敌意呢?我与他……难道连朋友,都称不上吗?
思忖许久,我嗫嚅道:“我、我不知要如何跟你说,或许我二人间存了些误会,但我确实是将你当作朋友,也是确实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开心,这些都不是假话。”
“朋友?”他若有所思,忽地冷笑一声,“四百年未见,你倒丝毫未变,仍是喜欢惺惺作态。”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昔年我行差踏错,落得个遭人生厌的下场,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故不求他人谅解,只求莫要路过倒踩一脚,而你——”说着,他使了力,挥开我拉住他的手,随后理了理衣袖,拂去上头灰尘。
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极为冷硬的一板一眼:“你当时对我百般羞辱,今日见我得势,便又腆着脸凑过来。‘廉耻’二字怎写,想必没人教过你吧?”
以往在族长羞辱之下,我也是云淡风轻、面无波澜,可今日听他这样说我,我却觉出了几分难堪,手垂在身侧,微微握起:“你怎么这样说我,我又何时对你百般羞辱过?”
“……看来你记性确实不太好。”
他冷冷瞥我一眼,抬脚便又往前走,像是一刻都不愿与我多待。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竟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伏清,我是真的……将你当作朋友,也是真的……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头也不回,将殿门推开,只留下这样一句话:“想与我做朋友,需以真心来换。”
“可你有吗?”
那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又极快地湮没在殿门内的丝竹声中,连一道涟漪都未惊起。
殿门又缓缓阖上,将他的身影关在了其中。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116.
云杪找到我的时候,我神情有几分失魂落魄,就连他接连叫了我几声都没听见,最后是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才将我的魂给召了回来。
他语气低柔:“你若是等我等的生了气,回去想怎么罚我都行。”
我自然是不敢罚他的。
垂下眼,摇了摇头:“我们进去吧。”
我与云杪进殿的时候,宴席显然已是过去大半时候了,其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海玉明珠大放光华,地面以鲛绡铺陈,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这分明是我穷极一生也难遇上的盛景,可我却提不起什么兴致,只默默跟在云杪身后,抬起头,看向坐在首座的伏清。
他今日并非一人,身旁还坐了个长相秀丽的女子,瞧着十分眼熟。
我想了想,终于记起,当年我在东极夜市闲逛时,不察间与她相撞,河灯掉落在地,便是她将我的河灯捡起,还向我打听过一个人。
之前为何没发现,原来她与伏清长得极为相似。
或许是我目光太过赤裸,引的那座上女子也似有所察,向我频频投来目光,眉梢眼角皆是温柔笑意。
可伏清只是面无表情,默默饮酒,一眼也不看我,只有在与身旁之人交谈时,才会展露片刻笑颜。
我看着看着,便又走了神,连云杪停下也未发觉。他循着我的视线看去,顿了顿,握着我的手一紧,语气微沉:“少箨,在想什么?”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道:“为何不走了?”
他凤目暗沉如晦,默不作声地看了我半晌,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克制住了,最后只是淡淡道:“该入座了。”
我低头看去,却只在席间看见一个位子,大抵已有了数,知道是没我的位置可坐,便轻声说:“你坐下吧,我在旁候着便好。”
云杪却不肯,执意叫我坐下,我自然不能逾矩,连连摆手,于是我二人便在原地僵持不下。
应是此举过为张扬,引起了上座之人的注目,有个温婉女声缓缓道:“可是少了个位子?我这便唤人再添一个。”
我转过头去,那声音正是出自伏清身边的女子,她凤眼盈盈,见到我,又是轻柔一笑。
我正想道谢,却听云杪先我一步开口:“多谢雱主,但我想……已无必要了。”
我咽下要说的话,疑惑看他,只见他撩起衣袍,径直入了座,随后竟拉起我的手,不知用了几分力,就把我扯弯了腰,顺势揽到了他怀里。
我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你不愿独坐,我也不愿独坐。既无办法,那你坐在我怀里便是。”
我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他,眼下这么多人,他是疯了不成?若是教有心人看见,还不知要怎么传我与他的关系,到时更是有几百张嘴都说不清。
想着,我使力与他推搡了一番,可我二人差距实在太大,再多反抗也是徒劳,周围更不会有人能帮我,最后只能垂下头,听之任之。
此时似有道冰寒目光向我投来,激得我莫名打了个冷颤,可抬眼望去,却也并无人在意我与云杪的姿势,或许是我多想。
我又垂首看了眼席间摆着的菜色,毫无食欲,可云杪却在桌上拿起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碗,里面盛着雪白晶莹的银丝。
他勺了满满一调羹,递到我嘴边,问:“好吃吗?”
我不动口,他便不撤手,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一口。那银丝入口即化,可我没有五感,根本尝不出味道。
正想敷衍一句,云杪却道:“不许骗我。”
我怔了怔,才缓缓摇头,与他说了实话:“我不过是一截冠神木,木本无心,不通五感。云杪,我是没有味觉的。”
“……倒是我疏忽了。”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碗,替我擦了擦嘴角,方才轻声道:“只是忽然记起,这是你最喜欢的甜品,有次更是接连吃了六碗。我那时叫你别吃了,你还不太乐意。”
我露出不解神色:“我何时吃过这个?”
他淡淡笑了笑:“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不记得倒也正常。”
我点了点头,只觉再无话可说,又沉默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我:“若是有天,你得以恢复五感,可会觉得开心?”
我想了想,道:“不会。”
“哦?”云杪似是来了兴致,“为何?”
这件事倒没什么好说谎的,我便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前些日子,阿笙见我无聊,便讲了个故事给我听,那故事情节倒也算曲折,只是她说到一个词,令我十分不解其意,那个词是“锥心之痛”。”
“我便打断了她,问她,锥心之痛是为何意?可她看着我,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又问她,她痛过吗?”
“她看着我,扁了扁嘴,忽然就哭了,说她痛过。举目无亲的时候痛过,遭人冷眼的时候痛过,每每痛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有把尖锥刺在她心上,比起切肤之痛,还要难受上百倍。”
“我当时便想,幸而我是块木头,永远也体会不到这份痛苦。若是有朝一日我恢复了五感,或许便会痛了,可我怕痛。”
云杪将头轻轻搁在我肩上,似是沉思。
良久,他道:“好,你怕痛,我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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