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今在罗网·其四(2/2)
那把我扔下的伞倒着竖起,他却置之不理,任风将其吹的向外飘了好一大段距离。
我沉默着抬起手,将那个身影一寸寸隐在门扉外,直至大门完全合上,发出沉重的‘咣’的一声。
那声声响落后,除却雨声,一切重归于寂静。
像憋了好久的气,眼下终于能呼吸了,我猛地喘了口气,身子便如破碎的风筝,缓缓沿着门扉滑了下来,最后无力跪坐在地上。
方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好似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不停回放着。我皱起眉,紧紧揪住衣角,双手握拳,在地上狠狠砸了一下,便想撑地起身,夺门而出。
可手才碰到门,便被一道青光弹开,这之后,无论我如何动作,都无法再近一步。
我喘着气,终于不再做徒劳无功之事,转过身,看着云杪,语气难得带上情绪,质问道:“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方才,我记得他那双眼隐有青光闪过,对视之后,我便再无神志。不需细想也能知道,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想来他用的应是冠神族秘法。那秘法仅传于族中花君,以驱使伴生枝所用。
中了秘法之后,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由施法之人/操控。目的便是驯服那些不听话的伴生枝,经由此法,时间久了,或可养出一条言听计从的……狗。
我并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一次也未对我用过这等阴狠之术。时间久了,我都忘了还有这件事——原是我疏忽了。
听见我的声音,云杪却是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摩挲一番,后抬起指尖,放在我面前晃了晃,问道:“这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瞪着眼睛,只觉他这般若无其事的模样着实令人恼火,我咬着牙:“你究竟——”
他眨了眨眼,眸中又是青光闪烁,我登时哑了声,方才怒意好似被凉水当头浇下,消散的彻底。
不过转眼,我已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微微低下头,毕恭毕敬道:“是雨水。”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探出舌尖,细细舔去指腹上的那滴水珠,随后柔柔一笑:“少箨,你又骗我,但没关系。我说过,只要你现在活着,就算只是骗骗我,也是好的。”
他垂下眼,掩去其中冰凉眸光,沉默半晌,又道:“你现在是我的伴生枝,眼里只需要有我一人就好,也只需要为我一人而哭。”
“但是别怕,我不舍得让你哭。”
我听不懂他的话,便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打着转,最后落在不远处的门扉上。
奇怪,总觉得……这扇门之后,我好像落下了一个很珍贵的宝物。可落下了什么?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皱起眉,却强作欢颜,柔声道:“为何不说话?你已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了吗?”
我木然地眨着眼,很是认真的思索了一会,语气无一分波澜,诚恳道:“没有了。”
或许是被我的语句所激怒,他强作伪装的笑意登时褪得干净,冷冷看了我一会,忽然抬手捉住我的手腕,扯着我向前几步。
我毫无防备,被他拉了个踉跄,还未等缓过神,便已被他一把按在墙上,头被迫仰起,任他肆意取夺。
他舌尖勾着我的唇线,细细舔舐了会,或是嫌我毫无动作,伸手捏住了我的双颊,迫使我微微张开嘴,探出舌尖,跟他沉沦着交缠在一起。
可他吻的动情,我却丝毫不乱,面无表情地睁着眼,视线上移,正好能看见他额间那颗干青珠。
澄透明净,却是裂痕斑驳。
不知为何,我忽然记起三百年前,在干桑族,他问我,喜不喜欢这颗干青珠。
我那时答的是喜欢,可想的却是——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珠子碎了就是碎了,无论再如何复原,都已回不去之前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着实没有再留着的必要。
一吻罢了,他长睫微颤,眼尾勾出些许薄红,冲淡了些许清明之气,流转着不自知的媚态。
“少箨。”
他呼吸乱了几拍,低低喊我姓名,依着这个姿势,又在我脸上落下了无数个吻,轻的如同落花。
先是下颌,然后是唇角,然后是鼻尖,再是眼睛……
每一个吻落下,都柔和似蜻蜓点水,浅尝即止,直至落在眼尾的时候,他却忽然不动了。
过了许久,落下的不再是吻,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根葱白指尖,力道极重地按住了我眼尾那颗红痣。
仿佛只要按住了,就再也看不见。
他的唇移到我耳边,几乎是用的气声,轻声蛊惑道:“剜掉这颗痣,好不好?”
我默默垂下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见我不说话,却是轻笑一声,好似自言自语:“观尘镜里,我亲眼见你种下这颗朱砂,想与他结永世之缘。在那之后,琳琅天阙上,整整三千年,我都未曾再阖过眼。”
“一闭上眼,我便记起那日,你让我读你的心,可那颗心里,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读出的……只有全然的恨。至于其他的,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本以为你对我或许还存些微末情意……没想到你说的当真不假。”
“看来隐私之事,果真是禁不得窥探的。而在意之人,就更为甚之。”
他将头埋在我颈部,沉默许久,复又开口:“我当时怕你恨我,可现在想来,倒是宁愿你一直恨着我,反正再差,应该也不会比今日还要差了。”
说着,他直起身,将手放在我胸口处,似是想感受到一些什么。
可我没有心,是不会有心跳的。
果然,他微微阖眼,只是叹息:“这里现在一片空荡,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到头来,我竟连你的恨,都已经得不到了。”
他撤下手,退后几步,面容仿佛只余疲惫,指尖抚上了额间那颗干青珠,缓声道:“之前的事,我真的后悔了,但好像已经太迟。”
“你说……昨日之日当真不可留吗?”他语调转急,指尖骤然缩紧,那颗干青珠在他手下,好似会通人言,颤抖着发出辗转哀啼。
“不,我不信。”不待我回应,他已冷着声,冲我挤出了一个生硬至极的笑,双目透着猩红之色:“少箨,我偏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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