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新债(2/2)
边时雨用食指在他下巴肉上刮了几道,笑意缱绻:“舍不得眼前利,就会错失更大的机会。”
孙嘉树捉住他的手,气息变得有些粗重:“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边时雨挣开他的手,慢悠悠地踱出门外。
孙嘉树急忙问道:“你又要去哪里?”
那抹浅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只听他懒洋洋地朝身后丢下一句话:“追债去了,不用跟着我。”
声音渺远得像一阵风。
扬州今年春天来得早。二十四桥下水暖江清,岸边有大片娇艳的红芍,花影落在漾漾水波中,将那江潮也倒映得红滟滟的,叫人疑心是不是连夜的春雨作祟,把花的颜色洗褪了,滴染在江水中。
江倾正倚在一棵杨柳树下听风。他脸上罩着面具,看不出眼睛是睁是闭。
能够听风辨位,是作为一个杀手必须掌握的技能。
譬如现在。有风拂动树梢,沙沙作响的,是繁绕交错的千万条碧绿丝绦;叮咚作响的,是向东流去的江水;汩汩的急流是野鸭脚掌拍打水面,水花迸裂的声音;或远或近,时高时低的琴乐歌声,是画舫游船上的酒水歌宴。
还有某个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但其实早已被他发现的脚步声。
江倾闭上眼睛,竟然就这么站着睡了过去。
一睡就是半个时辰。
边时雨伏在那棵大树上,低头望了一眼。树下那人已经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半个时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站那坐化升仙了。
边时雨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扯过一束杨柳枝,双手飞快地摇了几下,有风吹,那柳枝上的杨花登时飞得到处都是,犹如雪飘。
江倾还是一动不动地眠着,像尊石雕。
边时雨将那柳枝头伸下去,正好够到能挠到江倾鼻尖的位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撩拨了一阵,那人依然是没有反应,像头死狼。
“阿嚏!”忽然一片白絮钻进边时雨的鼻孔,引得他一不小心憋不住打出个喷嚏,捉弄人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
“妈的,这人是死了么。”他一边暗骂道,一边翻身悄悄爬下了树。
他躲在树干后面,将头探出来偷偷看江倾一眼,那人斜斜地靠在树干上,背却板得挺直,右手上缠着雪新的纱布,显然是新伤。
边时雨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一抬手把江倾脸上罩着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一揭下来,猝不及防的四目相撞。
面具下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半眯着盯着他看,焦点锁定不移,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边时雨尴尬地勾起嘴角笑笑,将面具原模原样地给他戴了回去,一边说道:“嗐,我说呢,这人长得挺像修竹院的那个江倾嘛。这一看,果然是呢。”
江倾任由他将面具扣在脸上,自己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冷着声说:“有什么事?”
边时雨仔细打量他一瞬,确认了他没有被谁点中穴道,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哪来的玉髓散?”
江倾冷哼一声,并没打算回答他。
边时雨左右张望了一会,问道:“咦?你那个跟屁虫呢?她躲哪儿去了?”
对方依然是沉默不语。
“噢,知道将院子里的暗器捡回去,却不知道把刺杀现场的凶器也一并清理了,真是蠢得出奇,不明白你这个大哥是怎么教她的。”边时雨不屑地笑起来,“对了,院子里那个暗器是我丢下去的,回头记得让她亲自来谢谢我。实在不行的话,你替她也可以噢。”
江倾终于动了一下,偏过头瞥他一眼,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呵,我怎么知道。”边时雨的笑里带了些嘲讽,“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但我一想,整个修竹院里,又敛财又敢违抗上头命令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奇葩一朵。”
江倾听完,又将头转了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你应该都猜到了吧?你就不问问我,那些狗官和我说了些什么?”边时雨凑过去。
江倾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没兴趣。”
边时雨当没听到,继续说:“他们真是一群白痴,真把我当成了修竹院的人。他们递给我一本簿子,让我签字,还让我交钱,一张口就是五百两!好在我身上带着大把银票,给就是了,免得他们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开。不过……”
他忽然停下来,没再说下去。江倾忽然站直了身子,转过去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此时正有一对鸳鸯浮在浅水花藻间嬉戏。
边时雨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说道:“不过,好像也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五百两银子。”
江倾一动不动地看着江上的情形,回道:“日后我会想办法还你。”
边时雨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说道:“日后日后,你欠我这么多人情,何时才能还得清呢?”顿了一顿,又说道:“话说回来,挪用公款,你胆子倒是大得很呐。”
江倾略一摇头,道:“公款?不算是。”
说得好听些,每次要官府出面摆平时,修竹院支出去大把银子为杀手保命,好像对自家杀手非常爱护。而事实是,每次支出的钱,一半从修竹院银库里拿,一半直接从杀手任务奖赏里扣,根本就是一种剥削。
这样凄惨而残酷的真相,只有修竹院的人才知道。
边时雨没问缘由,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你在还活着时记得将钱还上就是了——连带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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