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连夜雨(一)(2/2)
边时雨快要气得昏过去了,求助地望向孙嘉树,孙嘉树一面奋力扳那老人手臂,一面无措且无奈地回望边时雨,为难地摇了摇头。
“阿月可还好?如今也有十五六岁了吧。”那老人忽然抬头去看孙嘉树,眯起眼将他打量了好一会儿,声音一沉:“你不是阿月。”
孙嘉树稀里糊涂,“我当然不是,你认错人了。”
老人的神色骤然一变,瞬间止住了哭泣,随即松开了边时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指着边时雨的鼻子呵道:“你不是老三,你冒充他作什么?你想来干什么?!你目的不纯!”
边时雨觉得莫名其妙。他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正要解释,那老人却飞快地抓起地上的铁锤一溜烟跑走了。他二人再一齐朝那棵大树下望去——那边什么人影都没有。
边时雨心疼地捏起那片浸满泪渍的衣袂,哭丧着脸说道:“这个老东西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扬州人怎么净和我过不去!”
孙嘉树憋着笑,一把扯过他手臂,说道:“汪兄,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这里的人都太奇怪了,我替你把衣裳洗干净。”
过了晌午,边时雨便抱着枕头睡过去了。恰逢清明时节,扬州的小雨绵绵不尽,孙嘉树在屋里闷得慌,总想出门溜几圈,索性从布包里拿了几块风梅书院的木牌子塞进口袋,将红霄鉴佩好,便锁上房门出去了。
他刚一出门,便瞥到舒鸢的那把油纸伞还半撑着放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淡红色牡丹,煞是显眼。
他盯着那朵牡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刚走出院门,却见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躲在一旁,见了孙嘉树便慌忙要逃。孙嘉树早就看见她了,径直走了过去,将手中伞朝她递了过去。
舒鸢愣了一下,敛眉一笑:“我有伞。”
孙嘉树将伞又向她递近几寸,淡言道:“我不是怕你淋雨,只是把伞还你。”
舒鸢被他说得有些尴尬,于是娇声说道:“孙少侠要出门?雨下这么大,就撑着这把伞出去吧,免得淋坏了身子,要着凉的。”
孙嘉树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似的,举着伞的手依然停在当处。舒鸢便难为情地低头笑了笑,将那伞接到手中,轻声说道:“孙少侠好没情味,不知汪公子是否开心你这么做呢?”
她提及了他,孙嘉树才终于瞥了她一眼,神色始终是淡淡的,说道:“我不是仆人,我做什么不需要讨谁开心。”
他言语之中自然带了一点讥讽之意味,她自然也听得出。
舒鸢自嘲地笑着叹了口气,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便回道:“孙少侠的心意诚澈,想必汪公子能心中领会。只是他想要些什么,你又真的知晓吗?或是哪天你知晓了,你还能像今天一样,全心全意地帮他,助他,护他吗?”
雨水浇淋在油纸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清响。
孙嘉树顿感心中烦闷,往后迈了一步,退出了那片逼仄狭小的伞荫,冷着声说:“我不知道,那又如何?与你无关。”
随后,他转身大跨步地走了。舒鸢在背后仿佛还说了些什么,但是都被雨声掩过去了,连着雨幕一起消失在那头。
孙嘉树快步走着,步伐渐渐加快,又变成一路小跑,卯着劲一口气跑下了山。
天色灰沉沉的,孙嘉树的心情很不好。
人潮如浪涌,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朵碎裂的水花。或许是近乡情怯,孙嘉树独自彳亍于扬州的闹市长街当中,总觉得胸中憋着一团气,呼吸不畅。
一对夫妻从他身旁走过,丈夫怀里抱着个襁褓,妻子一边走一边逗着襁褓里的婴儿,口中哼着吴语小调,丈夫忽然打断她,说她唱错了一个字,笑语温柔。
他惝恍地立在当处,看着那对夫妻渐渐走远了,忽觉自己形单影只,单薄寂寥。
他又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此时夜幕初降,华灯初上,灯火通明处突然有一幢高楼如乌云似的涌现出来,人站在远处无法洞明它的轮廓,只能在仰望间直观地感到它的庞大和奇丽,颇有种海市蜃楼的意味。
孙嘉树没忍住好奇心,朝着那幢高耸入云的建筑物走近了去瞧。脚步还未靠近,耳朵便先听见一串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他用双手放在眼皮上,循声望去,但见一群穿着破烂衣裳的乞丐围坐在那里,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手中各执一只阔口碗并一双筷子,一旦有穿得像样点的人路过,他们就用筷子对着碗沿一顿敲,哀声唤道:“您行行好,行行好……”
他们围在那里或躺或坐,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懒散样子,说好听些是乞丐,说得难听点,倒更像是一群有辱风貌的臭虫,偎慵堕懒,惹尽人嫌。
若是平常人,最多也就是捂着口鼻从他们旁边快步走过,阔绰点的或许来了兴致就往他们碗里丢几个铜板;若是边时雨,别说是捂着口鼻迅速远离了,怕还会捏着鼻子跑过去唾骂几声。
但今天这些人走了狗屎运,他们遇到的不是平常人,而是既单纯又善良、既老实又憨厚的孙嘉树。
孙嘉树拨开人群走过去,那几个乞丐便像见了活菩萨似的蜂拥而上。孙嘉树还没反应过来,层层叠叠的许多空碗霎时间围成了圈,将他人圈在了正当中。耳边几十个不同的声音一同齐哭道:“您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孙嘉树被他们挤得无法动弹,勉强将手探入兜中,摸索了一会儿,拿着几块碎银的手才刚刚伸出衣兜口,就被旁边的几只手猛地抓住,将碎银飞快地抢走了。
“喂!我身上就只有这些了!你都拿走了,我怎么办?”孙嘉树有些恼,抢到碎银的那几个人应声伏倒下去,紧跟着全部的乞丐一哄而散,全都趴在地上,他们扭打成一团,丑态毕现——竟只是为了抢那几粒碎银。
孙嘉树蓦然想起边时雨的话,顿时唏嘘不已。“你们今天或许还能吃上一口饭,以后没准哪天吃不上了,活活饿死怎么办?”他把边时雨的话搬过来用,“你们有手有脚的,与其坐在这里要饭,不如去找份营生。”
“这位少侠说得对。仰他人鼻息,何苦来哉?”
孙嘉树听声猛然回头,却见人群中忽然走出来一个高大身影,来人身穿一袭绛色华袍,目如朗星,面若冠玉。
章楼雪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而后对他略一点头,柔声说道:“好巧。这位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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