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2/2)
三少爷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子很不满,怒目瞪了她一眼。舒鸢吓得浑身颤了一颤,更显娇弱神态,委屈地躲入二少爷怀中,不敢再出声了。
“二哥,爹可没说过让你带些杂七杂八的人回去。”三少爷开了口。
二少爷有些难为情,只好埋着头不停大口扒饭,含混不清地答道:“是啊,是啊。”
边时雨忽然轻轻咳嗽一声,笑道:“二少爷品貌不凡,如此一看,真是才子佳人,令人艳羡。”
二少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迟钝地附和道:“是啊,是啊。”
三少爷有些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此番情形惹得舒鸢不禁捂嘴偷笑,边时雨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
舒鸢随即会意地敛首,一摇身姿从那草包怀里钻出去,笑靥如花:“早就听闻黄家三少爷剑胆琴心,锻剑识器的功夫更是过人……小女此番正好带了几把西域宝刀,可否请三少爷过目一鉴?”
听到宝刀二字,三少爷面部的肌肉都微微抽搐了两下,但还是强装出一副毫无兴趣的神情,嗤笑道:“你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好刀?”
舒鸢并不恼,反而神色更加温柔。她仪态万方地朝三少爷那里走去,一面从怀中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笑道:“还请少爷过目。”
红绸锦布展开了,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把软翠叠缀、琳琅雕饰的极品宝刀,或状如新月,或色如雪水,一派光彩照人之景,引得席上人纷纷侧目。
边时雨啧啧有声地赞叹道:“好刀,真是好刀,百年一遇的好刀!”——典型的推波助澜。
三少爷拿起那西域宝刀摸了又摸,眼中光彩异常,却还是佯装不以为然:“工于雕花赘玉的观赏品罢了。用材再怎样昂贵,形态色泽再如何优美,那也只是表面功夫,若不能拿到实战中去用,就不算好刀——不过如此罢了。”
“三少爷说得是,”边时雨又立即转了话锋,附和道:“要说锻造功夫,还是中原人掌握得当。西域的刀匠怕是只学了些表面功夫,这些西域的刀刀匕匕,只能拿去切菜用。”
边时雨顿了一顿,又把目光落在舒鸢身上,说道:“你把这些东西拿给三少爷看,简直是个笑话。”
舒鸢盈盈一笑,甜声说道:“小女子见识短浅,以为长得好看些便是好刀。如今听了三少爷一席话,才懂其中奥妙,实在受益匪浅。”
三少爷得意地哼了一声,又将手中的宝刀掂了掂,摸了摸,说道:“虽说这几把刀徒有外形,不过这也是可取之处。锻造武器时,不单要注重它的实用性——如若外形也漂亮,价值也断然不菲。”
舒鸢乖顺地回道:“少爷说得是。”
三少爷紧跟着咳嗽了两声,终于偏头正眼瞧她,说:“我愿花大价钱买你这几把刀,带回山庄去细细研究一番。你可愿意?”
舒鸢没想到这三少爷果然如边时雨所说,是个名副其实的剑痴刀痴,送上宝刀便好说话。
她有些讶异,于是笑得更动人,忙应道:“这几把刀本来普普通通,只有到了三少爷手中才有了价值,又何须少爷花大价钱来买?我将它们拿出来本就是图个开心,如今既然少爷喜欢,我便送给少爷,于您于我都是一件乐事。如何?”
三少爷被这女子的大方打动了,向她投去了颇为赞赏的眼光,说道:“自然很好,多谢你的美意。”
如此一来,草包二少、剑痴三少都被这女子收买了,不得不说,边时雨笼络人心的手段还真是叫人佩服。
孙嘉树若有所思地看向边时雨,只见他正专注于挑一根鱼刺,一副对周围事情漠不关心的模样,是真正精明的老狐狸。
走水路总是慢些,两天后船舫才终于停靠在扬州渡口。
扬州的春天来得更早些,人还未下船,远远地就能望见满城烟花如潮,倦雨挟风,鹅毛一般的柳絮漫天遍地飘扬,犹如飞雪。
舒鸢袅娜聘婷地挨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油纸伞,声音娇嫩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汪先生,小心地滑。”
边时雨正要去接伞,孙嘉树大手一伸已经先把那把伞夺去了,闷着声将伞一抖撑开,遮在边时雨头顶,淡淡地瞥了舒鸢一眼:“多谢。”
舒鸢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又轻声说道:“如此,到了黄氏山庄再叙。”话没说完,一阵风似的飘走了。孙嘉树再回头看时,她人已经钻进二少爷怀中,香靥凝羞。
时隔八年,再一次回到这座于他而言叫作“故乡”的城,孙嘉树的心却沉寂得像片枯死海,翻不起任何一点波涛。
那年他九岁,还来不及展望美好的未来,却差点儿因为缺钱的父母一命呜呼,苟延残喘地从这里逃走了。如今他再一次回来,已经是个敢提着剑直面敌人和危险的少年侠客了,甚至还多了一份热切而美妙的愿景。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怕死的小孩,只会哭着下跪。
见他怔怔的,好像在想什么出神,边时雨关切地问道:“怎么啦?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我也怪不喜欢的,到处都飞着柳絮,害人总想打喷嚏。”
“不喜欢。”孙嘉树回过神来一笑,说:“每年春天都这样,我还以为那些柳树总有一天会累得罢工,不再飞柳絮了。”
“每年?你来过这里?”
孙嘉树神色一滞,微不可闻地长叹一声,说道:“我就是从这儿走的。你记得的吧?我和你说过的,从大漠来中原的时候。”
边时雨会意地点点头,展颜舒然一笑:“原来是故乡呀。隔了这么久,重回故地是什么滋味?”
孙嘉树答不上来。他的心中五味杂陈,但是却意外的平静,仿佛他才是一个走马观花的过客,在这座城留不下任何足迹。
他于扬州城是陌生的,扬州城于他也是陌生的——不过是遥遥渺渺的河汉中,两枚偶然交错的坠落星子,没有折柳相盼的深情,也没有依依惜别的泪光。
两人齐肩走了好远。良久,孙嘉树才恍然道出一句:“我真幸运。”
他答非所问,边时雨也没有问其中原因,只是抬手指了指伞畔边,恰有一朵带雨桃花贴过来,馨香沁骨。
天意弄人,好在他那年离开时有青阳月和师父陪着,如今回来身边站着边时雨。这便是他那点安于心扉的欣慰,才是所谓“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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