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2/2）
“不必了，”叶淑皖摆摆手，“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姑娘们血仇得报，这件事情就算翻篇了。功过相抵，若我再和你计较，反倒显得我小气。烟华楼向来知恩图报，你此番帮了烟华楼，我烟华楼也绝不会欠下你这个人情，今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烟华楼一定倾尽所能。”
“如此，那……”
“我家姑娘胸襟宽厚，正逢新春佳节，也不便再沾染血腥。这两个人，你如何送来的，就如何送回去吧。”叶淑皖转身退到一边。
边时雨与江倾对视一眼，只好抱拳笑道：“如此，便告辞了。”
“楼主，你就这样放他走？！”
忽然窜出一抹淡蓝色身影，气冲冲地朝这边大跨步跑来，正是刚刚在大门撞见的女子。
“舒音，休要胡闹。”叶淑皖瞥了她一眼。
“这汪八满嘴胡言，指不定扯了个谎哄你呢！”她红着脸跑过来，瞪着边时雨二人，“我看就是他自己下的毒，害死了姐妹们，现在又在这唱戏卖乖装好人！”
叶淑皖有心拉拢边时雨，不想在此间惹出什么不快，一把将面前叫嚷的人拉到身后，说道：“汪公子慢走。”
边时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江倾一甩长鞭，马匹吁的嘶叫起来，带着马车飞快地掉了个头跑了。
“和她废话作什么？”
“好玩儿嘛。”
“……不如想想，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车后有黑影掠过，江倾忽然警觉地偏头往后望去：“谁？”
边时雨拍拍他的肩，说道：“我说了，好玩的紧。”
说时迟那时快，舒音双手抓着长剑奔来，直冲边时雨要害刺去。
边时雨嗤笑一声，飞去凌空一脚，将来人踢至九尺开外。舒音怒从中来，受这歹徒三番五次羞辱怎会就此善罢甘休？于是她莽撞地冲上前，死死地抓住边时雨那只伸出车外的腿，却空不出手去拔剑，干脆对准他的腿，卯着劲张大嘴用牙死命钉了下去。
“嘶——还好我今天穿了四条棉裤！”边时雨感慨了一句，一面从腰侧拔出短刀，轻轻抵在了舒音白皙的脸蛋旁，“你的嘴好臭啊，好好的姑娘怎么不爱漱口呢？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倒是很喜欢看自大狂傲的东西被毁成残渣的样子。”说完，冰冷的刀鞘贴上她的脸庞，软滑的肌肤上瞬间出现了一小道凹痕，“快松开你那张臭嘴，不然我就用这刀教训你。”
江倾的视线被那把光芒夺目的利刃夺去，神色微澜。舒音被边时雨这么一说，整张脸都气得通红，从喉咙里发出一串极为怪异的呻吟，翻身一跳竟滚入他怀中，似乎还从衣袖间抖落了某种粉末，仰头朝他诡异的一笑。
“白痴。”江倾伸腿往她身上一踢，人便咕咚咚滚下车去了。
“她还真是胆大。”边时雨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江倾瞥了他一眼，说道：“小心惹麻烦上身。”
“她算什么麻烦呀？屁都算不上。”边时雨笑着说道。
自从有了红霄鉴，孙嘉树对练武更是热情高涨，一天到晚缠着许骁骢和他比试。江滩芦苇荡，玉雪飞花，孙嘉树用两指轻轻拭了拭亮如霜电的玄铁剑身，挑剑飞快的往前一探，将剑舞成了银龙。
许骁骢喊道：“切记，不要总想着躲！正面应战！”话音未落，他已经提着剑直冲孙嘉树要害刺去。孙嘉树立即将红霄鉴横在胸前，承住了这一击，剑身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像忽然受了鼓舞似的，兴奋起来。
“看招！”
孙嘉树凌空飞起一腿，照许骁骢右肩踢去。许骁骢反应敏捷，立即将身子一低，孙嘉树连忙握剑一甩，将许骁骢手中利剑甩偏了，空出一手朝他后肩拍去。许骁骢身躯猛然一震，脖颈处被什么寒气逼人的东西抵住了，垂首一看，正是那柄寒光凛凛的红霄鉴，清亮一如明镜，倒映着他惊愕的表情。
“当真是把宝剑！”许骁骢连连惊呼。
“你输了，”孙嘉树畅快地将剑收回剑鞘，“下回还是你请我吃酒！”
许骁骢耍赖地大叫起来，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不算不算，我许小爷怎么会输给你？刚刚是我开了个小差，再来！”
“慢着——你看那是什么？”孙嘉树朝远处江面指了指，许骁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有一艘构造奇怪的木船漂在江心，却没人掌桨，随水飘荡着。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概是渔夫犯懒了正在舱里打盹呢。甭管这些了，来，我们继续！”许骁骢焦急地推了推他。
冥冥中注定般的，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遇，奇妙得令人怀疑。世间万种，无人能够幸免。
譬如那天，孙嘉树一眼就认出了船上的身影。瞬息之间，一团莫名其妙的明火在冷冽的江水面上烧成了一片火海。他一把推开许骁骢，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只知道奋力地游啊游啊，要接近那团火。眼前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汗是泪还是江水，刺在他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没到，还没到。不够快，根本不够快。初春的江水依然冻得吓人，他溯流而去，水波夹着坚硬的冰碎拍在他胸膛上，一下接一下地推走他，好像一只只恶魔的手掌，要将他胸骨裂尽了。
他抬头，看一眼那团明亮的光。
直到多年以后，或梦或魇，那种窒息的感觉还依然时时缠绕着孙嘉树。
他小时候学认字，曾经学过一个词语叫“隔岸观火”，儿时不经事，提起这些天灾人祸时总是不痛不痒，觉得保命为大，隔岸观火也无可厚非。不过，在他十七岁的那天，他分明什么都不顾地就冲了出去，冲向火海，什么生啊、死啊、江湖大侠梦，全都烟消云散了。他彻底推翻了先前对自己的所有认知——原来，他也会有那么一刻，连命也顾不得要了。
只一眼，他再也无法逃脱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