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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汪,单名一个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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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拣了靠窗的一桌坐下,边时雨一边替孙嘉树卸下包裹,一边随口吩咐了几个菜。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将茶水送上桌,万分小心地偷瞥了孙嘉树一眼,却不料这一瞥还是落入了边时雨眼中。

“这小子是我朋友,他的主意你就别打了。”边时雨讪讪笑着,却丝毫没把那掌柜的放在眼中,扭过头去看窗外。那老头连忙退下了,似乎吓得不轻。

孙嘉树瞧见这老头的模样,心中似乎明白了几分,更觉得眼前这人的来头并不简单。

菜上来了,一大碗刚出锅的参鸡汤摆在桌前,还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孙嘉树不知所措地盯着碗里飘着油腻的清汤,干咽了几口唾沫:“这不是女人坐月子吃的嘛……”

“你受了伤,正好吃这个补补,”边时雨从汤里拣了几块肉放入孙嘉树碗中,有些得意地笑道,“跟着大爷我,捡回条命不说,还能吃白食!”

孙嘉树突然认真起来,目光熠熠地看着边时雨:“你刚刚说我是你朋友,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噗!”边时雨却笑起来,“我可是胡诌的。那老头背地里做人贩子,专门抓你这样的小屁孩,卖到中原去。我说你是我朋友,他便不敢把你怎样了。”

“我叫孙嘉树,你呢?”

边时雨被呛了一下,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来咳嗽。但孙嘉树依然不为所动地盯着他,眼睛亮堂堂的。

边时雨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于是面无表情地扯起谎来:“我姓汪,单名一个八。虽然家中只有两个长兄,我应该叫汪三。但我爹娘希望我发财,便取了一个吉祥数字八作我的名字,寓意发发发。”

“噢,王八兄。”

“我呸!是汪!汪!”边时雨气得抄起筷子要往这屁孩脑壳上敲。

说话间,一个戴着青色面具的男子走进了店,径直走到孙嘉树身边的空位落了座。边时雨颇有些在意地瞥了那人一眼,眉头却稍稍紧了一紧。

“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不如就当我的家仆吧。我不会亏待你哟!”边时雨又故作温柔地笑起来,孙嘉树有些恼——每当他的那双细长眼睛笑弯成一对月牙时,就像极了狡诈的狐狸,不知在打些什么歪主意,让人瘆得慌。

“等我还够了钱,我会走的,王八兄。”孙嘉树认真地回答道。

“江湖险恶,”边时雨笑意盈盈,刻意加重了话音,“你还小,不适合一个人行走。”说罢,便瞥了那坐在角落的黑衣男子一眼。

边时雨结完账,从孙嘉树身上的那些麻布包裹里拣出几串金银珠子扔给了那掌柜的,说着什么“上次交易”云云。那掌柜的在边时雨面前总敛着头,像条没出息的哈巴狗。狐狸比哈巴狗更厉害些,孙嘉树如是想着。

两人出了饭铺,便一前一后地往回走着。边时雨挑了件玉镯子在手里把玩,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应该多吃些的,老人家都说上路前得吃顿好的。”

“上路?你要带我去哪?”

“你笨呐,你今晚要死了。”

“死了”二字,被那人用极其平淡从容的语气说出来,孙嘉树冷不丁地踉跄了一下,觉得汗毛直竖。虽然相处不久,说的话也不多,但孙嘉树几乎能肯定,这只狐狸满口胡言,他尚且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若说他想置他于死地却是绝不可能的——他心眼似乎没那么坏,不然也不会救他。

边时雨突然转过头来,凑在孙嘉树面前,冷不防地抓起他的右臂,将自己手里那只玉镯子狠狠拧到他手腕上了。“疼!”孙嘉树呲牙咧嘴地叫道,手臂胡乱飞洒起来。边时雨并不睬他,低声念起了什么咒语。孙嘉树看着这臭王八专心致志的样子,联想起刚才在饭铺里他与那老头对暗号似的眼神交会,心中顿时无限怨恼:这狐狸还是王八的,与那老头子原是一伙的!

边时雨还在念着咒,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会发光的蝶,嗖的一下便窜进那通透的玉镯子里,竟然无影无踪了。孙嘉树只活了十六年,这两天却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奇闻异事给见识完了——意识到这点,他便镇静下来,愣愣地盯着那只玉镯子看,才骤然感到手腕处如结了霜般寒冷难耐。那只正用力箍着他手腕的大手,瓷白而枯瘦,与那指尖相触的肌肤,都有彻骨的寒意。

是冷。明明身处大漠,烈日当头,他的手却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尸骨一般冷。

“送你咯!可贵了呢。”

边时雨松开手,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孙嘉树霎时感到胸腔中的五脏六腑都蹿着无名火气,扬起一个铁拳就要往边时雨身上砸。边时雨轻灵灵地错身躲开了,悠悠地往前走,只朝背后扔下一句话:“你身上的咒解了,赶紧走吧。走吧走吧!”

赌气似的,孙嘉树赶紧追上他的步伐,一边嚷着要将镯子拿下来,一边跳起来拔边时雨肩上的狐狸毛,跟在他身后绕了好几道街弯,仍然像块狗皮膏药般寸步不离,甩都甩不开。他死死盯着边时雨的侧脸,看着他那怡然自得的表情就不由得愤怒得青筋暴起——如果他真的活不过今夜,他在世间仅剩的唯一心愿就是把汪八捆起来暴揍一顿,还要用青阳月告诉他的那种酷刑,把他折磨得下辈子都不敢再投胎人间。

只可惜十六岁的孙嘉树矮了边时雨两个头,体格和气势上都弱了一大截。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孙嘉树大叫起来,颤抖着抓住边时雨的袖子。边时雨并不气恼,面上依然是漠不关己的微笑,有些厌恶地将孙嘉树的手抖开了。

“喏,”边时雨指了指远处的沙漠,“我送你到这就够了,就此别过。”

“我不。”孙嘉树咬牙切齿地嚷道。

边时雨长叹了一口气,轻轻一拽孙嘉树的领口便将其整个人拎了起来,一股脑地往前边的沙丘抛去,孙嘉树便像个蹴鞠似的在那沙土里滚了好几圈。或许是沙子迷了他的眼,眼泪直往下掉,他从未感到自己这么窝囊,气愤得直往沙地上甩拳头。

在很久以前,青阳月也爱这么欺负他。他永远忘不掉那个雪夜,他跪在雪里,四周的草比他的头还高,山谷里的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任凭他怎么哭嚎乱叫都比不过风声。青阳月就骑在那匹小灰马上,高高地俯视着他。马和青阳月的影子连着狂风中的雪花一道倾洒在他身上,比黑夜更黑。

“我会洗衣做饭扫地擦窗,我会的多,不会的我也能学,求求你,让你阿娘留我下来吧!”

他只想找到一个能庇护他的地方,让他活命。他那时候只会哭,乱叫乱嚷。

“你什么都不会,你只会跪。”青阳月说。

他很愤怒,但他只能忍着。他唯一所求就是活命。

他非常清楚自己对活着的渴望。正是因为他的命是从阎王爷那里偷回来的,他对这十几年的生活更是万分珍惜。如今横路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汪八,突然告知他命数已尽,他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心下这么想着,他便瞬间从沙子里扑腾起来,远远地瞅见边时雨一袭白衣的背影。

他只不过是想活着而已。

边时雨从市集西边的马商那顺了匹马,将那几个装满金银珠宝的麻袋捆在马上。边上便突然窜出好几个妇孺,围着他阿谀逢迎。边时雨皱着眉数落了那些女人一通,又往几个孩子手里塞了几粒银子,让他们去街口买饼吃。

太阳是金色的,天空是金色的,在风中飞舞的沙尘也是金色的。边时雨侧身坐在马背上,周身洁白,肩褂上的狐狸毛在风中一摇一晃,有金色的光斑在其间跳跃,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那些发光的蝴蝶燃烧成火,将他整个人融入那片耀耀金光中去。

孙嘉树远远地尾随着边时雨,一边试图把右手上的那只玉镯子给扯下去。那镯子开口正好与他手腕一般大小,似乎是边时雨有意让他取不下去,除非用铁凿子将它敲碎,否则根本拿不下来。那饭铺掌柜油腻的笑脸和边时雨漠然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望着边时雨的背影,心中的恨意如火一般烧纵起来。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如今,他最痛恨的、最珍重的依然是那几样,他可以豁出命去守护他所珍重的东西,但绝不能把命交给他最恨的这些虚伪的人事沉浮。

命是他自己的,怎么能由旁人随意一句话便抹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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