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闺掠影（2/2）

朱靖言板着刷白的脸道：“原来哥哥对武倩水有意，弟弟我对这位武姑娘却没什么想法，我本来也不是精致的人，对用的东西不怎么上心，有人主动送我一条汗巾我就笑纳喽。不过我与人家姑娘素不相识，就得了人家好处，倒是挺意外的！”朱靖言侧身掠过时急匆匆顶了他的肩头，擦撞而去。

猛然受了这么重的冲击，朱一阳扭脸恨恨啐了一口：“小杂种！下次不弄死你。”

凉风吹拂柳叶儿，庭院深深处的槐树枝不住摇晃。这院中的沉香亭比起人群聚集狂欢的地方可清静了不少，朱靖言无力地靠在阑干上，武倩水的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遍遍萦绕。

他打小就被困在紫禁朱墙暗红色的格子里头，在方正有序的翘角飞檐下看遥不可及的天穹。

很小的时候，朱靖言他以为世界上只有父皇的封地这么一个地方，从不清楚这江山帝国到底是什么。

后来久居宫闱，以为全天下之大，也就是皇宫这么大。

芸芸众生之多，左右不过是宫里所有人加一块这么多。

他从没想过宫墙之外还有一个世界，从未见过这么多千姿百态的面孔，从没曾想这御宇宫闱，天下之大，竟还有武倩水这样的女人？

是她彻底开启了这个世界的大门。

玫瑰香气扑鼻，朱靖言在面前一座高楼的阶梯拐角下坐着，拿着那条汗巾笑了笑，大概是武倩水先拿这料子试试手，之后又绣了一条精致的送给朱一阳。这一条应该郑重还给武倩水吗？可是自己情深义重，小心谨慎地用了这么久，又算什么？思忖间，便听见脚步声缓缓而来。

“娘，我戴这么多金饰，沉死个人了，如何走得动路。”清亮的话音虽矫揉造作，却如花团锦簇下传来一阵宛转流畅的莺啼燕啭之声。

一个妇人叹了声气，对那少女严厉叱道：“你傻不傻？今天宁王、楚王都在咱们府上，戴着这全套的簪钗，累——只是一时之苦。你盛装出现，若能成为王妃，以后变成太子妃，也不枉费你爹和我今天的绸缪！”

“大小姐，奴婢听说宁王长得风流俊美，而楚王生得斯文俊逸。咱们为今天准备这么久，可不能让二小姐武倩水抢了风头才是。”丫鬟也乐呵呵逢迎着。

妇人压低了声音道：“宁王就差一些，是个没正事儿的，楚王和你爹在朝堂上很是投契。千秋，你还是避着点闲杂人等，今天好巧不巧的，四皇子荆王在花厅时对咱们武府的姑娘也很瞩目呢。”

“夫人，那阵儿对咱们大小姐看呆了的是二殿下宁王，是陛下的庶长子！就算旁人也想为大小姐争风吃醋，又怎么能和宁王、楚王两位殿下相较呢？”几个人说着便开怀畅笑了几声，声声震透心扉。旁人怎能和宁王、楚王相比较？这个旁人不就是他朱靖言？

今夜阴云蔽月，凉夜生风，坐在一团黑暗之中，朱靖言清隽的眉目中有股子淡极了的厌倦，他不觉笑了起来，只是无声地笑，笑容先蔓延到幽邃漆黑的眼睛里，又刻进一张苍白的面容。

朱靖言投身黑暗，朝酒宴快步走去，迎面撞上了头发花白的老臣韩首辅。

朱靖言忙见了个礼，压抑着阴郁之色道：“外公——”

“折煞老臣了。”韩首辅朝身后跟着的小厮草草扬了扬手，小厮安分地退到了一旁，“老臣拜见荆王殿下。”

“四殿下，老夫看你脸色怎么煞白煞白的？”韩首辅淡淡一笑，警惕地环视一圈，唯见一片黑夜，稍放下心来问，“怎么去趟茅房却去了这么久？外公可是看在眼里的，遇上什么事了？”

“外公，你位极人臣，母妃也受封婕妤，一直在帮皇后协理后宫，你们都是风光无二的显赫人物。虽然我只是母妃的养子，可是从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韩首辅捋捋胡须，淡然扯开一个笑容：“殿下，人和人凑到一起，就必然会拉帮结对，党派之间难免会相互倾轧。宁王、楚王羡慕殿下有位好母妃，看不得韩婕妤一人得皇上圣眷。他们自然会因此迁怒于殿下，费尽心机来讽刺挖苦殿下。若殿下顺着那些胡话往心里去了，岂不是着了他们的道？”

朱靖言脸上神情渐渐僵硬，似白蜡一般不染血色。

“别跟他们当众争执，这里人多口杂，第二日传到陛下耳朵里，却不会有一个人、一句话会向着你。”

朱靖言目光清灵一划，重重点头：“多谢外公提点——”

韩首辅笑着点点头：“你母妃当初选择抚养你，绝对没有看错！老夫暗中帮扶你一把就是了。武尚书职位之高，手里的权力却赶不上我堂堂内阁首辅。皇后也好、夏才人也罢，恩宠殊荣都比不了我女儿韩婕妤。若殿下累了，早点回府嘛。”

朱靖言拱了拱手，先踏入房门，重新置入满座达官显贵的纷杂热闹之中，却发现屋内惊人的安静。以武尚书为主，皆肃然而坐，好像在迎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