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屏风美人（2/2）

“嗯。韩婕妤的意思是要趁三哥在外出征做什么，可是朱一阳一旦有恙，总得有个人担责吧！”朱靖言揉了揉眼睛，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汗巾，将玉连环的纹样贴在唇前深深换了口气。

辰高凌厉的目光一划：“您想让宁王中这个套？要是能让宁王和楚王一起完蛋，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愿吧。”朱靖言将汗巾工整叠好，放进怀里。

辰高弯起了嘴角，指着紫禁城大概的方向道：“皇上让五殿下就蕃，说穿了是他没有得势的母妃。剩下两位呢，这宁王是长子了，楚王和皇帝最亲近。而殿下一直有韩婕妤为您美言，只要能把两个绊脚石踩住，殿下未来可期！”辰高昂起头，墨色的星目里不屑地闪烁出流光，微微仰着下巴。

朱靖言但笑不语，闭起眼睛等夜晚到来。

华灯初上，武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来者都是锦衣宾朋，贵气逼人。宽袍大袖的官员缓身下轿，恭恭敬敬朝武平世道贺，武平世捻捻胡须笑迎大家进门。

朱俊瀚和朱靖言一同走进来时，已经看呆了武府打杂的小厮们。跟着武平世这么久，谁也没见过皇室贵胄呢。

众官员也都簇拥过来见礼，丁大人率先笑道：“宁王殿下今天真是荣光焕发，陛下已下旨让二殿下您带兵杀敌，下一次就该赴您的庆功宴了。”

“是啊！”

称赞他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人越来越多，朱俊瀚暗骂这不都是废话吗，腻味地客套了几句，带着朱靖言往花厅里钻。

花厅的茶果点心色香味俱全，都已经备齐，武平世陪他们坐在苏绣蜂迷蝶猜的落地屏风前头，静静闲谈。

朱俊瀚沉沉靠在上首的红木椅上，翘着二郎腿道：“武大人有胆有识，且为人刚正，从不结党，能有武大人辅佐朝纲，真是我朝的幸事。”

武平世拱手道：“朝廷赏识臣一片忠心，是微臣之幸。”才赔笑客套几句，下人说楚王来了，又连忙道了“失陪”，出门迎接。

朱俊瀚和朱靖言单独相处，静静坐着，互视笑了笑。

喧闹喜庆话还不绝于耳，时不时又听见几句好听的低语：“今天一下来了三位亲王道贺，就在咱们武府！”

“真难得。”似有几个小姑娘在一起说说笑笑，听那声音觉得好像是盛夏闷热窒息时，从冰里取出来的酸梅汤瓷瓶，冰凉凉放在一起，激起的一阵清脆碰撞。

朱俊瀚竖起耳朵，却看见绣得栩栩如生的蜂游蝶舞薄纱围屏上，透出一个美人侧影。目光立时就被粘在了屏风后的轮廓上，那风鬟雾鬓，眉眼周正，隐隐带了几分仙气，朱唇文雅轻启：“倩水妹妹！三殿下楚王也来府上了。”

原来屏风那头是武府女眷在此聚会，她们并不知道这一侧有人在偷偷注视。

朱靖言听到有人叫“倩水”二字，心里忽一悸动，也不由转头张望过去。

朱俊瀚不敢惊了美人，只是静静对着出尘的投影瞩目欣赏。忽然被闪电般的咳嗽声吓得回过神来。

武平世面色一沉，现身在门口，捂着嘴干咳几声，猛然震醒了朱靖言和他二哥。他略躬身引了一个人进来，原来是楚王朱一阳。

朱俊瀚和朱靖言忙收回望眼欲穿的目光。

楚王坐下后笑笑道：“四弟？看什么这么出神？”

屏风那边女眷们立即静得能闻落针，那些灵动的影子也成了皮影似的一动不动。

武平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靖言，又看看宁王殿下，双拳攥出青筋。

朱靖言不好意思去看武平世，自己朝他府上的女儿仔仔细细盯了半天，男女有别，实在失礼。武平世见之噤声不语，定是做了虚心事儿，眉峰一抬，干咳了几声，面色铁青。

可是同样偷瞄，甚至更猖狂的宁王却跟没事人似的倒在椅子上吃点心，两人身份悬殊，朱靖言不止一次见识了人们的差别对待，也看惯了宁王仰仗长兄身份的肆无忌惮，可心里未免还是不得平静。

时风崇尚朱子理学，男女大防根深蒂固。正德年间，倒是出了个异类王阳明，他所创心学盛起，有教人从心所欲的意思，尤以泰州学派最注重自由思想。

甚至有人在大街上男扮女装，号召大家摒弃顽固旧念。连朱靖言都在街面上见过不穿衣衫狂奔的泰州学派激进者，这一类疯子都是在破除戒律陈规，他早已对世风包容见怪不怪。

大多数人认为，只要不伤天害理、出格越矩，倒也无需过于拘谨。可是武平世明显不是前卫开明的人，更何况他一辈子无儿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嫡出千金跟心肝儿似的捧在手心，平时连人面都不让见见，另一位庶女就是武倩水。

楚王斜倚座上，好整以暇地看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嘴角一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武大人的女儿，也是区区朱靖言能够觊觎的？不看看自己是哪棵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