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打杂漫漫需修远兮 其贰（2/2）

“此言固然真切，但是……”谢千衣银眸冷冽，道：“与其表里不一，口是心非，不若从一开始就杀一儆百，自此扼杀执念。”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倘若尹青裁刚及弱冠那会，听到这话，定会拍案叫绝，领头大呼魔君高明之尔。但今非昔比，他不是尹青裁，更不是赤月桀，他是吴铭。

那话叫吴铭不寒而栗，仿佛谢千衣的目光可以洞穿他，继而毫不留情地撕下他的伪装，露出恶鬼漆黑的本心，让他疯魔。

吴铭暗暗为春兰叫屈，姑娘啊，放眼望去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多，咱何必挂在一棵树上吊死呢？这卿乐国师啊，他不值得。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曾经的魔君虎落平阳，外面人都以为他死了。纵然成了一个记忆残缺之人，这绝情还真一点没变。

吴铭闷下头。

见他不吭声，谢千衣只手抵着眉心，顿了顿，眼神凌厉，道：“若粥喝完了，就上潘氏岩领罚，自觉些。”

吴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什，什什么？国师，你你，你都知道了！”他震惊，懊恼，却只能怏怏答应。

吴铭寻思着这不应该啊，跟他通宵达旦的习性不同，凭谢千衣的一日作息，最晚亥时也该就寝了。反观他呢，今儿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回到白蕖洲便一头扎进厨房，小蜜蜂似的忙悠，只怕醉春乡的洗碗小工也赶不上他这等殷勤。照道理，暗度陈仓，天衣无缝，没个理儿发现才对。

谢千衣从座上起身，说：“一会回来，记得把这收拾干净。替我去药铺走一趟，若具清心凝神，安元养灵之功效的药材，那便买些带回。”

得，又来使唤他了。

吴铭内心哼哼：谢千衣——你嗜甜如命，成天板着张冷面孔，黑袍子一年穿到头，活该不讨女人喜欢。

忽而脑内灵光乍现，问：“方才听一女修称，那小太子昨晚来找过我。国师可知，他……这是为何事？”

“详细不知，但尊主临行前，似乎将一门中要务委托于你。”

吴铭哑然失笑，委托他，还要务？他的事儿，无非就是平日里替人下山采买东西，当个清道夫什么的。门中要务，无论如何也排不到他的头上。

他突然明白，为何白黎那小子不由分说便要砍他，原是因为此事。抛开他的太子身份，那好歹也是浮生殿的大弟子，尊主有要务非但没有第一个找上他，而是叫他传达给一介区区杂役。也难怪，这小子自尊心极强，受了委屈不说，指不定还在心里扎自己的小人。

唉，可怜的娃子。

吴铭决定下次替他擦一个月的地。

走着想着，他已身处潘氏岩洞口。话说这潘氏岩，乃一座洞窟，隐于浮罗之境的深山里，周遭藤蔓垂荡，草木茂盛。

他正走着，却见几名女修自对面而来，细看，正是春夏秋冬四姐妹。她们沉默着从吴铭身边经过，惟有冬梅小姑娘神色一亮，扭头看他，那声“哥哥”还没喊出来，就被秋菊的胳膊肘子捅了个哎哟。

吴铭上前，轻扣三下。一双兽首忽然睁眼，怒瞪来人，面目狰狞，口中衔着的青铜门环吱吱作响。伴随着黄烟弥漫，尘埃震落，那洞门便向他敞开。

一条黑咕隆咚的走道向地底延伸，两壁上燃着火把，上面密密麻麻尽是石器雕凿的痕迹，像是某种印记，又像文字，似乎被赋予了特殊的寓意。那过道最初还能容下一支规模中等的马队，然而，愈往下行也就愈窄，最后竟只能二人并肩而过。

吴铭到了尽头，一扇石门浮现在眼前。蓦地，地面剧烈颠簸，耳边传来响亮的吼声，如狮似虎，震彻石壁，那火光也跟着摇曳起来。吴铭只得掩耳，扶墙站定。

霎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将他拉入门后。与方才一路走来的漆黑走道不同，门后的景象却别有洞天。那石窟空旷至极，约莫有四五个浮生殿前堂那么大。仰头望去，石棱纵横，穹顶深不见日。独最上方有一小口，天光倾落，洒在正中一块巨岩高处，岩上绿茵郁郁，生机盎然。岩底有一涓流，水声潺潺，细叶飘零，纯白的小花成簇绽于涓流两岸。

一兽物盘踞在巨岩之上，高达三丈，额心长着一银白利角，目若铜铃，毛色黝黑。

吴铭躬身，拢手，毕恭毕敬道：“长老，我来了。”

《浮罗萃英志》卷首有云：南峰有一窟，其名曰“潘氏岩”，常年蔽日，内栖一神兽，镇守千年，名为獬豸。能言人语，通晓是非善恶，奖罚分明，凡门下逾矩者，皆由潘长老亲自定夺。

潘挪动着巨大的身躯，缓缓转身，长尾扫过，掀起一阵飞沙走石，喷吐炙热的鼻息，低沉如钟鸣：“小子，汝可知过——”

“知过。”

“何过？”

“不该彻夜未归，目无法纪。”

“非也——非也！”潘朝他发出一声闷吼。

吴铭顿时汗毛倒竖，手掌心里凉意涔涔。难不成，同白大师兄私下斗殴那料子叫人抖出去了？

潘长老见他苦思冥想，百思不解，又道：“还是由他们说罢——”

除他以外还有别人？

正巧，他还在想那些个背后嚼人舌根的家伙是谁，上前一个个打量。待他看清那几人的相貌，再绷不住唇角的笑意。

角落里，三个身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没想到竟面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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