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阑师兄(2/2)
更叫他感到不自在的是,他父皇当初为了把他送进尊主门下,没少请浮罗之境的长老来皇城赴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就差搁下国君的架子,连人带马亲自上山恭迎。吴铭呢,凭尊主一句“有些灵基”,在众人面前卖乖,装可怜,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被尊主认可的弟子,从此脱胎换骨,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不乐意也没用,架不住尊主执意相劝,只得让吴铭暂居于此。但偏偏白黎就是跟他杠上了,那一晚,他蹑手蹑脚潜入吴铭的屋舍,此举于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而言,还是头一遭。吴铭的弟子服被他划了几道口子,白黎觉得不够,蘸了墨,大笔涂抹,背后画上一只缩头大王八。那是一套崭新的弟子服,尊主叫人替他按照身量裁剪的,以备出席日后的入门仪式。白黎暗暗掐了个咒诀,那身衣服很快恢复如初,他神不知鬼不觉搞的破坏,只会在入门仪式上显现出来,好让小道士颜面扫地,羞愧难当,自个麻溜滚下山。
然而,仪式当日,白黎站在高阶弟子的队列中,梗着脖子,伸长脑袋,翻来覆去在底下一片白浪中看了又看,连过路的饭堂大嫂也没放过,却始终不见吴铭的身影。
正当他懊恼之时,冥冥听到身后有人在轻声唤他太子殿下,很没底气,甚是古怪。白黎平素最看不惯这般阴阳怪气,忸怩作态的家伙,没好气地扭过头,却冷不丁发现站在他后排的弟子们纷纷低着头,似乎在努力……憋笑?白黎大惊,拽过衣袍,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缩头大王八,更要命的是,他那身特立独行的装束,自后襟处,沿着脊背一路向下,优雅绽开。
至于吴铭,他躺在榻上,嗑一包瓜子,远处传来仪式的鼓乐声,想着时机也到了。像白黎这等小鬼头,还是太嫩,他赤月桀是何许人也,要算计他?
呵。
他那日确实答应留下,然而重修正道并非他的本意,修仙这活,上辈子又不是没修过,况且这具少年的躯壳灵基扎实,灵流运转自如,按照门路,勤于修炼,恢复前世的一半修为,自然不成问题。缺席入门仪式也好,当不成浮罗之境的弟子也罢,他的初衷本非同大多修仙者一样,从筑基修炼到化虚,等一道天劫,然后渡劫飞升,修得正果。
方才白黎劈出的那道剑气如贯长虹,足足用了九成灵力,吴铭身后的地面登时裂开数条深浅不一的横沟。
白黎靴尖轻点,长剑归鞘,细眉高挑,大声喝道:“吴铭!你竟敢彻夜未归,还不快随我去领罚!”
“凭你?”
“哼,《浮罗萃英志》第二卷第六条——凡当日亥时至次日卯时不归者,当以戒律论过,违者禁足九日,不得出户。”
吴铭噗嗤一下笑出声:“那太子殿下可知,门规有云:凡本派弟子私下斗殴者,则当众跪罚,禁闭于暗室,思过明理,为时一月。而倘若动之刀枪,伤及无辜,则必须收缴此人佩剑,外附抄写门规二十遍。”
白黎抱臂闷哼一声:“那也要论人了,你可看好,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本派弟子’。你是吗?充其量不过是个打杂的。”
吴铭不予辩解。
白黎细细打量他一番,目光定格在他身上或拎或扛的几只大小包裹,怏怏开口:“怎么就这么点,让你置办的年货可都买齐了?”
吴铭啧啧称奇,小太子当真脸皮厚如板砖,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此番话来。他都这么讲了,吴铭也就再无顾虑,从乾坤袋摸出年货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各类所需之物。
吴铭不紧不慢,朗声道:“咳,浮生殿,大弟子白夜阑,所需:鹿肉、冻鱼各十斤,冬笋、糖莲藕各六斤。鹿肉必须选用上等麦麸饲育的成鹿,冻鱼要小寒过后打捞上来的东海鳕鱼,冬笋不新鲜的不要,糖莲藕要糯,不腻,口感饱满……”
“喂,别念了!拿来,快给我!”白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疾步上前,伸手欲夺。吴铭侧身闪过,游刃有余:“别急嘛,我再看看。哦,对了,可别给忘了,这还有三箱炒货呢。”
“还有啊,线香要木槿、沉香、白芷、八角按一定比例调配好,陶瓷茶具得出自瑶光城名家之手。欸,你说说看,这是哪家的小姐赶着要出嫁啊?”
白黎恼羞成怒,拔剑欲斩,吴铭慌忙躲闪,掏出一叠符咒,冲他脑门上甩去,白黎被回击个措手不及,不由得扑了空。见他还要打,吴铭胳膊肘子挡在脸上,喊道:“且慢!你我二人于山门前刀剑相向,这一会儿要是给晨修的弟子看见了,倒楣的就不止我一人。”
白黎怔了一下,继而冷冷道:“谁说不是,这下触犯门规的也要算你一个。”
吴铭无语凝噎。
哦,你拿剑砍我不犯事,就因为你说我是做杂役的,我反而碰你一下,你便急得跳脚,顾不得什么“本门弟子”了。
还有这种道理?这本门弟子的头衔未免太过于廉价。
归根结底就两字:幼稚。
吴铭见势将他拔出的一截银刃推回剑鞘,凑到他跟前,嬉皮笑脸道:“我嘛,一个小杂役罢了,要跪要罚也无所谓。但是啊,白师兄,你就不一样了,身为太子,尊主首徒,背后遭人闲话不说,今后未免夜长梦多。”
“滚滚滚,谁是你师兄,恶心。”白黎一把推开他,咂舌道:“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本殿下有要事在身。”
吴铭问:“这么早?赶着去加固开阳塔的封印?”
白黎仰起脖子,微微颔首:“弟子奉尊主之命。”
没等他跨下一阶,又被吴铭拦在前面,强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冒了上来,厉声道:“吴铭,你小子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这话说的,我哪敢啊。”吴铭就地解开包裹,端出几只小碗,向食盒中舀了满满一碗,说:“今天是腊八,山下庙观里老和尚煮粥敬佛,天刚蒙蒙亮我就上那儿排队了,要是去晚,就只能喝锅底里。”甜粥端到面前,碗口氤氲着热气,白黎这才想起,自己赶得急,没顾上早膳,这会儿肚腹羞涩,喉结翻滚,唇角轻微抽搐。
“两碗,一碗是你的,另一碗留给尊主。”
“尊主不在,昨晚出山门了。”白黎面上发烫,目光瞥向一边,赶紧找个说辞掩饰过去,哼唧道:“那一碗你留着便是。”
吴铭心笑,知他自尊心作怪,便不再动作,把食盒小心揣在怀里,同他并肩坐在石阶上。
太子殿下蓦地瞪大了眼睛。
“喂,你别挤过来,起开起开。”白黎捧起食盒,舀着小勺,嘴里含糊着,见吴铭十分自觉地往旁边挪开,好奇道:“吃啊,你怎么不吃?”
“欸,我吗?”
吴铭哈哈一笑:“我嘛,粗茶淡饭惯了,饿一会儿又没啥,你吃你的。”
“莫名其妙。”
粥还是烫的,白黎朝碗里轻轻吹了口气,淡淡道:“得了,就你小子会贫嘴,别忘了,记得一会去潘长老那领罚。”
吴铭正准备喜滋滋地打道回府,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以为自己听漏了半句:“什、什么,还要去领罚?咱不是说好了吗?”
“放尊重点,谁跟你咱,没规没矩。更何况,我同你,又有什么说好不说好?”
吴铭搓着手,嘴里嘀咕道:“就那触犯门规,私下斗殴一事,你看,能不能……”
白黎不作答。
“这事啊,不提便罢,从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人。况且,念我好心送粥的份上,功过相抵,饶我一回,这还不行吗?”
“我未尝说不可。”
吴铭一阵头痛:“那为何……”
“一码归一码。”白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夜不归宿啊。”
吴铭:“……”
他竟忘了这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