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1/2)
大允十年。
北疆驻地的军帐内一片灯火通明,侍者端着堆成小山的牛羊肉以及数十坛上好的花雕陈酿进进出出。帐篷内围坐着十来名高级军官打扮的武将,此时酒宴过半,一眼望去已是醉倒大半。
座首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英俊非凡,面色冷峻的端着酒盅放在唇边浅酌。
一名中年壮汉搂着身边眉清目秀的小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朝着座首方向举杯道:“言将军,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您在北疆这几年战功赫赫,小的们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您与皇上自小亲厚,言家又是累世军功,还望您将来位极人臣之时,可别忘了哥们儿几个!”
言飞浔闻言遥遥举了举手中的酒盅算是回应:“在座诸位都是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言飞浔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此次回帝京福祸未知,一切还看陛下的意思。”
座下另一名军官接过话头:“听说近来陛下因岁贡失窃一事操劳过度,入夏以来连病了几场,此次急召言将军回京,想必是在国事上有些力不从心,多少有些要多多仰仗将军的意思。”
言飞浔脸听了这番奉承的话不喜反怒,脸色微愠的说道:“陛下是一时抱恙,安心静养些时日方可痊愈。你等皆是我大允国之栋梁,切不可妄自猜测。”
“是是……下官酒后失言,还请言将军见谅。”
言飞浔按下心中的不快,仰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那人向来是娇弱多病之身,但闹到一连十几日不上朝的地步,想必是病的不轻。太医院传来的密信上只说皇上是不耐暑气,身上倦怠,如此语焉不详,更是言飞浔放不下心来。
他面色阴郁,与今日把酒言欢的气氛格格不入,众人听他出言呵斥同僚,笑闹声也戛然而止。
身旁服侍的小倌见气氛有些冷场,赶紧取了酒壶来将言飞浔面前空了的酒盅斟满,娇滴滴的说道:“奴家听说言将军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您三年未回帝京,恩宠却一日不见少,如今去了跟前,还不知道是怎样的荣华富贵呢,何苦总是愁眉不展呢?”
军中不留女子,军帐中席间调情助兴的全是清一色的小倌们。言飞浔身边的副官们皆是追随他多年的,自是清楚他的喜好,能入得了言将军法眼的一定要有双含情脉脉的秋水眼,这次回京的诏令来的突然,践行的宴会也准备的仓促,今晚在他身边服侍的这名小倌面目平淡无奇,也就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泛善可陈。
言飞浔瞧了这名小倌一眼,不禁摇了摇头。
差得太多了,不消说是这荒漠小镇上不知哪里寻来的小倌,即使是寻遍层层宫阙中的三千佳丽,亦或是帝京城中最繁华的柳陌花巷,谁人能媲美那九五至尊之座上之人的那双媚眼。世人皆说轩文帝景暄有着倾世的容貌,尤其是那一双秋水澄澈的眼眸,顾盼俾睨天下,柔情似水,却又摄人心魄。
言飞浔叹了一口气,他此生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曾深深的望入过那如幽泉般的眼眸之中,只消望过一眼,此生便是万劫不复。
“言将军,老夫已是半截身子迈进黄土的人,如今就斗胆问您一句。陛下一封急诏让您交出北疆十万精兵的兵权,您心里就真的没有不甘吗?”一名驼背的老将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是言老将军那一辈儿跟过来的,可以说是言家军内部资格最老的中流砥柱之一。
“哼!”言飞浔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酒盏重重的拍在桌上,他力气极大,桌案上顷刻裂开一条缝。
他寒目凛凛的望着众人,沉声说道:“为国效命乃事我等军人的职责所在,军人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纵然是值得嘉奖,然而不要忘你们手中的良弓利刃和所用的战马战马火炮是从何而来,这一刀一枪还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若不是陛下在朝中的苦心经营,只凭我等武将们的意气用事,各位以为大允真的能将北方蛮族逼回天山以南吗?皇上运筹帷幄之中自有明见,各位在其位谋其事,以后言家军内再有此番大逆不道的狂妄之言,我言飞浔绝不轻饶!”
说罢,言飞浔拂袖离席,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
帐外凉风徐来,连带着一层轻细的黄沙,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队伍传来阵阵吆喝声,几盏马灯在广阔无垠的荒漠中忽暗忽明。
言飞浔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启明星,思绪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从此地出发,快马加鞭赶至帝京也不过是十来天的路程,然而三年多了,他却是一次都未踏上了过归途。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多少次午夜梦回,那双幽亮漆黑的眼眸都在梦境深处望着自己,时而哀怨凄婉,时而漠然决绝,然而他每每伸出手,他梦中的幻境便即刻分崩离析。
这一次见面,又将是怎么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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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允皇宫,紫竹苑内。
太医院副使常思隐悄无声息的跟在一名领路的内侍身后,一路拂花分柳的来到一片幽静的楼阁前,这里的景致典雅别致,暗香浮动,院落里种了好几百颗翠绿的湘妃竹,单是看着这满眼的碧色就让人凉快了不少。
轩文帝景暄身边的贴身太监、大内总管如乐公公正在在廊前里等他。如乐见了他,用宫人特有的尖细嗓音催促道:“常太医快跟着老奴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暖阁内静谧的落针可闻,重重的青纱低垂着,紫銮金炉里袅袅升起的白昙熏香似有似无的缭绕着。
一名锦衣华服身姿修长的男子阖目倚坐在锦塌上,一手扶着额角轻轻的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摩挲着。他面如美玉,眉若墨画,五官绝美至极,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如今正值酷暑,他却像是畏寒似的,腹间搭着一床湖蓝色的叠丝薄衾。
“下官见过陛下。”常思隐在门口跪了安。
塌上之人正是当今圣上,轩文帝景暄。他长睫轻颤抖,微微睁开眼,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他生的一双犹自多情的秋水眼,美目微微张开,眼底一片敛滟流转,任谁看了都不免浮想联翩。
身旁一名婢女上前来,从景暄垂在一旁的宽大袖袍中捧起他雪白细瘦的手腕,轻轻的搁在案前的丝枕上。
常思隐赶忙上前来,三指扣在脉门上细细得为他请脉。眼下头伏刚过,正是酷暑难耐之时,阁内光线幽暗,虽比外面清凉了不少但仍是十分闷热,常思隐一路走来身上已是热出一层细汗,指腹处传来的触感却是冰冷无比。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常思隐沉吟着开口:“陛下这些天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在一旁候着的如乐答道:“也就白粥还能勉强用一些,别的还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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