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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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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萝送走柳太医,关上房门:“我的爷,可别再这样了。好看的人那么多,哪里喜欢得过来。”

冯辰枢兴致很高,根本听不进劝,拉着松萝诉说:“他不一样!这个纪公子,我越品,越觉得他有趣。你瞧见他脚上粽叶没?如此雅致,真是个妙人,也只能是他!凡夫俗子如何想得出来!”

松萝道:“那是人家穿不起鞋。”

冯辰枢不这么想:“你也是读圣贤书的,怎么会说出这么俗气的原因!纪公子神仙似的人物,说的故事也妙,明天我还要去听书。”

松萝大惊:“明天有正经事!”

冯辰枢眯眼一笑:“那就后天。”

为了阻止他,松萝还是得跟他对着干:“王爷,请不要痴心妄想,纪公子根本不想理你。”

冯辰枢也知道:“是,他是冷着我,对孩子都笑,我说话他却不笑,可这是为什么?”

松萝震声道:“王爷往那一站,玉树临风,两个孩子头接着脚垒起来,都未必有您高。别人家孩子听了书,人人给了米。您那么魁梧,身份高贵,可您听了孩童的故事,甚至没给说书先生打赏!”

我是为了劝主子勤业,才用肮脏的金钱编排纪先生,望纪先生不要记恨,松萝在心底虔诚地忏悔。

冯辰枢一拍脑袋,脸色霎时发青,确实自己光顾着看人,竟忘了给打赏。冯辰枢知道,打赏不仅是银钱的事,还代表着听众认可了说书先生,今天自己是真的失礼了。

下次吧,下次还去听书,给他大赏,等他消气,还想请他喝茶。

祭祀是个难得的好机会,纪宁第一个到璃湖,在不远处支了个摊。几乎是黄老板说的同时,纪宁就想到了找钱的法子,看热闹的百姓到的肯定比公务员早,他决定做个早起鸟。

纪宁今天穿了黑白的袍子,头发老实绑在脑后,他揉了揉脸,把平日的嬉笑收起来,等着第一个客人上门。

“算命——测字——”人群三三两两往璃湖走的时候,他吆喝起来。

纪宁在菽城住了小有一年,城里的人知道他读过书,是“文化人”。既然文化人说得书,自然也测得字,今日是祭祀的日子,总有人想要讨个吉利。

第一枚铜板落在案上,纪宁单手拂过,落入袖中:“先生想要测什么?”

来人嬉笑道:“不测字,算个命。”

“先生想要算什么?”

“你能算什么,就算什么。”

是来探虚实的。

纪宁直视他:“江湖大侠,惯用左手,使扇子。我说得对不对?”

对方当即变了颜色,朝纪宁拱手:“先生神算,在下鱼尾扇。”

围观人群仍在摇头:“瘦得见骨怎么行走江湖?”

纪宁闭眼,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怎么看的当然不会告诉你们,说他是江湖客是因为口音不是菽城人,而最近菽城的外地佬八成都是来抢草的。知道他是左撇子是因为右脸右手上都有极细的伤口,一定是惯用左手,因此左边防守得好些,右边疏忽些。

至于扇子,那么大一把络子都在身侧露出来了,除非纪宁是个瞎子。

此人身体孱弱,脸上又有新伤,虽然被仔细掩饰过,实在遭不住纪宁坐的近,别说是脸上的轻伤,就是抹了遮瑕膏的女同学坐在对面也能看清。纪宁虽不会武功,却也知道老手除非死战,轻易不能伤着面孔,而这鱼尾扇虽然伤着脸,但性命无虞,肉眼都是极轻的新伤,一定是个江湖不闻名的菜鸡。

纪宁很给面子,一口一个大侠,说鱼尾扇功底深厚来日必有大作为,哄得这菜鸡又摸出五文钱。

鱼尾扇在纪宁的鼓吹下早就一扫先前的萎靡,满脸的踌躇满志。围观的一圈立即有耐不住的人紧随其后,待鱼尾扇一走就招呼纪宁:“测个字。”

纪宁递过纸,面前的中年人提笔,“呀,我想问一下财路。”说罢停笔,纸上一个端方的“则”字。

字没藏锋,随意得堪称狂放。

纪宁垂下眼睛高深道:“贝,就是币,贝旁一把刀,不好。则,又同折,不好。这是……破财之兆。哎呀,恕我直言,您的财运恐怕不太好。”废话,来这算命的能有几个有钱的,缺什么求什么呗。

中年人深深地颔首,眼中愁云密布,纪宁抬眼看他表情,找准时机,缓缓吐出一个字:“但!”

一个但字,就很妙,能把好事转折成坏事,也能把坏的化解成好的。纪宁“但”完,就恳切地看着中年人,两相无言,中年人目露期盼,摸出三文钱。

纪宁笑了:“但,破解之法也藏在此处。据我天眼所见,您是不拘小节之人,平日行事奔放随意,您的天性就是您转运的关键。”——从写字风格看出来的。

纪宁拿过中年人手中的笔,笔尖将将点在“则”字的左侧,悠然道:“太稳重的事业不适合您,只可另辟蹊径。以刀破贝,天命可解!”最后几个字一声大过一声,围观的人无论是假装听懂了,还是真的没听懂,都随着他的抑扬顿挫调鼓起掌来。

最后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中年人耳边,声如蚊讷:“南边的海上有珍珠,爷您正值,若愿为自己一搏,直往那处去寻,开贝寻珠也好,做转手的生意也好,老天饿不死胆大的。”

中年人醍醐灌顶,脸上浮出希望,道着谢走了。

开张的下一步就是财源滚滚,前两位客人起了个好头,纪宁一整天持续进账,不管来人是生的熟的,都得乖乖奉上银子。过午时分,湖那边的祭祀已经完了,人比早上少些。他把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数钱,竟还数不过来,只听满满的钱儿响叮当。

老曹也带着曹二文来过了,二文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穹”字。这是方才在祭祀上看那个牧王爷写的,很是霸气的一个字。

对小孩子算命,需要捧着,纪宁套上了万用句式:“穹乃天空,二文小兄弟一定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啊。”

老曹一巴掌拍在曹二文背上,惊得他坐直了:“好小子,先生都这么说了,你要好好念书啊,别老做大侠梦。”语气虽严厉,眼里却含着笑。

曹二文听见不让打拳了,嘴倒是真的要撅破苍穹。

纪宁语重心长:“诶,也不尽然。有句话叫因材施教,不要操之过急。放在二文身上,就是看看他爱学什么,能学会什么。若在读书上有一套,则能入仕;若能继承您的木匠手艺,将来就是鲁班再世。若是学些别的嘛……”

曹老爹道:“再怎么说,读书要高尚得多。”

“哪怕曹二文学武功,也走得是江湖正道,受人爱戴的。”他往曹二文脸上一瞥,这小子听到一句合心意的,立刻神采飞扬起来。

曹老爹满脸疑惑:“照纪先生说,我儿子是全才。”

有熟悉曹家的人笑道:“你的老脸还要不要?”

纪宁严肃地总结:“只要他肯钻研,做什么都行!”

曹老爹拉着曹二文喜滋滋地走了,临走时二文回头看纪宁,纪宁朝他挥挥手。

冯辰枢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再次看见这个人,从璃湖边上跨步走来,屁股后面两大排衙门小吏,看到纪宁,他屏退了随从,纪宁心道昨天猜的还真准。

纪宁不愿意与他们打交道,他穿越了多久就行骗了多久,多少次都不够抓的。于是赶紧作出一副要收摊的模样,冯辰枢却比他更快,一步跨过来坐在桌前。

“咳,”纪宁硬着头皮:“官爷……王爷,算命还是测字啊。”

冯辰枢回答:“测字。”

纪宁甩过去一本簿子:“你写。”冯辰枢手腕悬空,端端正正写下了一个“永”。

纪宁脸色一黑:“耍我呢。”

练过字的人都知道,永字中含着书法的八法,是入门时练得最早、写得最多的一个字。纪宁叫他写字,他写一个“永”,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敷衍,是对算命行业的侮辱!

纪宁隐约猜出他的来意,再看眼前人的表情,他们俩隔着摊子对坐,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见,他看见牧王爷一脸玩味的表情,就知道这位爷只是来找他说话,并不在意他究竟能算出个什么三点一四来。

纪宁森然:“您是读书人,就别这么捉弄我了,我何德何能,给您算是要折寿的。”

冯辰枢道:“哪里就这么多讲究呢,纪先生但说无妨。”

纪宁开始用永字组词:“一个‘永’字,说明您仙寿永驻,国运永昌,永世平安……罢了,算命和测字都不适合您,我倒是知道一件事,王爷肯定感兴趣。”

冯辰枢先是笑,随之被吊起了胃口:“哦?”

“王爷读的书比别人多,知道的字肯定也比别人多,但纪某这里,有一个王爷肯定不会写的字。”

读书人对这个最感兴趣,何况是学无止境的冯辰枢,他果然入彀:“是什么字?”

纪宁适时地摊开手,冯辰枢会意,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锭完整的金元宝。

他骗过的有钱人不少,可没遇到这么有钱的,更没遇到这么好骗的,纪宁忍不住心算这块金子能换成多少个铜板,堆成山的铜板别说他纪宁两个袖子藏不下,哪怕他是八爪鱼,八个袖子也装不完。

他的心砰砰跳,脸上还要保持着波澜不惊。左手掩着身前,右手执笔写了个小笺,对折几下,把它叠成一个小信封,交给冯辰枢。

“您求的字就在里面,请回家再看。在外面看,就不灵了。”

冯辰枢笑着允了,将小笺藏进怀里,一帮小吏蜂拥上来请他回行馆。

他一走,纪宁风一般地收了摊,拳头紧紧攥着新鲜的金锭,直奔家去了。

冯辰枢饭也没吃,急匆匆地钻进卧房。

“你说,有什么字是我不认得的?他又如何肯定我不认得那个字?是古字?是新字?是他自创的字?”他一连数问。

“王爷不认得,那我更不认得了。”松萝哪里招架得来:“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冯辰枢珍而重之地摊开那张毛边纸,凑到灯火旁边,松萝也在他身后伸长脖子,欲窥一窥这神秘的字。

纸中央是横平竖直的一个“蠢”字。

冯辰枢抚掌大笑:“这字我认得的。”

松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看看那个一锭金子换来的字,又看看因为认识这个字而沾沾自喜的王爷,有点忧愁。

该不该告诉王爷这是在说他不知道蠢字怎么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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