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2)
江淮远知道,自己的所有主动权,在明确实力对比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殆尽了,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可能逼出对方的底牌,让X-19看上去不那么丢脸而已。
他做了个深呼吸,一拢风衣站了起来,缓步走到霍连面前,试图营造出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这次他终于不再耐心地打哑谜,而是径直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吗?”
霍连摇了摇头。
“因为我总觉得我见过你,”江淮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说的那个三年前毕业的军校生,就是我。”
宛若平地惊雷,安静的房间一下子炸开了锅,谁也没有料到剧情的走向居然会是这样。江淮远背对着他们,依稀能听见几个零星的词语,不过他没有理会,单手摁住霍连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你是联盟高层。”
江淮远飞快地后退一步,终于从霍连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愕。他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正准备乘胜追击,就听见对方反问道:“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直接把江淮远钉在了原地。霍连也不再说话,漆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他,似乎在问“你能把我怎么样”。
是啊,就算对方当真是联盟高层,就算对方穿越黑洞是有意为之——那又如何?
他既不能将霍连强行驱逐出X-19,也没法把这个敏感的身份公之于众,反而要顾及到整个X-19,连对霍连的敌意都只能止步于试探。
他不能将整个X-19的安危,置于霍连的喜怒无常之下。
那几秒可能是江淮远人生中最漫长的几秒,他之前伪装出来的强势被霍连一句话击得粉碎,却又当着下属们和亲爹亲妈的面,不得不表现出“我能搞定一切”的架势。
直到这时,江淮远大脑中被不安冲乱的那部分终于重新运作起来,各个脑细胞拼命叫嚣着,向他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极限值?
——可是理论上,也没人能穿越虫洞。
“也许确实在学校里见过吧,”霍连打破了沉默,他收起了所有讥讽与不屑,又恢复了先前温和有礼的样子,“联盟军校经常邀请旁人前去参观,我也去过,可能统领就是那时候见的我吧。”
不知道什么心理,他又补了一句:“统领记忆里也是真好。”
江淮远知道霍连是在给他找台阶下,因此就没有计较后一句。他犹豫了不到两秒钟,迅速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对策:“一般吧,我这个人从小就过目不忘——学校为什么会邀请你来参观?”
赶不走也惹不起,那就给他找一个光明正大留下来的理由。
霍连显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忽悠人的话张口就来:“哦那是他们收买人心的手段,烈士子女可以来联盟军校试读一个月,不过我精神力不合格,待一个星期就被送回去了。”
江淮远心里冷笑一声,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其他人的神色,然后点名藏在人群中几乎看不见的希尔达:“希尔达,你怎么看?”
希尔达猝不及防,急忙从人群里钻出来:“报告统领,我觉得他的话没有问题。”
你当然找不出来问题,江淮远暗想,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扬声问道:“其他人呢?”
所有人:“报告统领,没有问题!”
“那好,”江淮远转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虽然我很抱歉,但这个问题我必须问你,你‘烈士子女’的身份重不重要?联盟会不会派人来找你?”
“……军校应该教过联盟历史吧,”霍连哑然失笑,“联盟成立时死了多少人就有多少烈士子女,不值钱的。他们能发现我失踪我就应该感恩戴德了,难不成还指望他们穿过虫洞来找我?”
江淮远“唔”了声,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右手,脸色还要摆出一副正色:“欢迎来到X-19。”
霍连微笑起来,不过眼底的神色依旧厚重得看不清。他握住江淮远的手,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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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除去杞人忧天又疑神疑鬼的江大统领以外,X-19的人民还是很友好的。自江淮远发话解除嫌疑后不到一个小时,霍连已经和军官们混出了同桌吃饭的交情。不知道谁从哪里搞来了两张桌子拼到一起,于是桑纳的防御塔再度被改为饭厅,X-19军方所有高层都集中在这里,一边等着军事基地的外卖,一边向霍连打探传说中的联盟。
X-19政府和军队都经过大换血,大多都是和江淮远一辈的年轻人,联盟对他们来说还是个新鲜词。霍连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延续了他自出场以来的耐心与好脾气,基本是有问必答。
江淮远站在角落里处理终端的未读消息,时不时往这边望一眼,有几个一嗨起来就没大没小的喊他也过来,江淮远摆摆手拒绝了,然后给终端对面回了条信息:【不接,找不到地方就别来了。】
他注视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切回“老古董”的频道,发了条对方绝对不想听到的信息过去:【军备就按说好的来。】
三秒后,江劭钧的回复来了:【怎么还要?】
江淮远:【我杞人忧天。】
江劭钧立马一个通讯请求打了过来,义正言辞地痛斥他吃里扒外。江淮远一直默默听着,到最后才问了句:“是我妈让你这么说的吧?”
江劭钧:“……不管是谁说的你都得给我明白,咱家迟早得让你败光!”
“回来让易峥给你洗洗脑,人活着应该有点家国情怀。”江淮远忍着笑说,“对了爸,帮我跟妈说一声,明天我也不回去吃饭了。”
“哎你小子……”
“再见爸你保重!”江淮远飞速说完,不等对方回复就退出了通讯。他关上个人终端,光屏收束成一条直线,又重新将他暴露在了灯光下。
江大统领的洁癖是出了名的,即使这个时间也不会取下手套。藏青色的风衣本该让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被眼前的气氛削弱了棱角,浮现出几分柔和的弧度。也许是这种弧度太具有迷惑性,一名少校端起酒杯,朝他走过来:“统领,不来一杯吗?”
江淮远淡淡道:“军中禁酒。”
少校连忙解释:“不是酒,是刚才有人送来的葡萄汁……”
江淮远一挑眉:“谁?”
“桑纳的居民,说是感谢您统一了X-19。统领您也知道,他们这地方温差大,葡萄特别甜!”
不知道是“统一”还是“特别甜”触动了他,江淮远略一迟疑,接过了酒杯。
少校眼也不眨看着他抿了一口,忽然热烈地鼓起掌来。
“……杜衡,”江淮远终于咂出了一丝不对劲,“这根本就是葡萄酒吧?”
杜衡大声回应:“可是您也喝了!”
“……”江淮远失笑,冲他摆了摆手,说:“下不为例。”
葡萄酒解禁,杜衡这个活宝立马掉头找人拼酒去了。江淮远看着他走到霍连面前,斟满一杯递了过去。
霍连爽快接下,一饮而尽。
“葡萄酒有什么好拼的?”江淮远想。他没有加入热闹的人群,冷眼旁观一群人嘻嘻哈哈。霍连处在人群中央,完全没有外来者惯有的唯唯诺诺。他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却噙着笑意。
孤身穿越沉寂的虫洞,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举目无亲又遭到敌意和怀疑——江淮远自认为,他自己是无法保持霍连那份从容的。
似乎察觉到了江淮远的目光,霍连转过头,举起酒杯向他遥遥致意。
江淮远别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门被人猛的从外面推开,北风裹挟着一道男声涌了进来:“哎我说你们这个地方可真不好找,我在外面晃悠半天才有个士兵过来问我是不是执政官……”
粽发青年费力地带上门,又裹了裹厚实的羽绒服,这才喋喋不休地转过身:“门禁也麻烦死了,又是登记又是刷虹膜的,姓江的你连个权限都不提前给……”
说话间他已经扫视完了全场,在目光触及霍连时可疑地顿住了话头,不过他神色如常,就像是说话时再正常不过的停顿一样,以至于只有最熟悉他的江淮远抬起了眼。
易峥对他疑问的眼神视若无睹,大步流星朝人群中央走去:“我说你们统领真不够意思,我一听说桑纳出事扔下议会那帮人就飞过来了。结果姓江的连派个人接我都不愿意……”他一点也不见外地唏嘘完,终于问到了正题:“哪位是新来的?”
江淮远敏感地挑起眉,他注意到易峥问的是“新来的”,而非“从联盟来的”。
“是我,”霍连放下酒杯,十分温和地笑了笑,“你是……”
“忘自我介绍了,我的错。”易峥连忙说。他表现出来的热切恰到好处,既让人感到亲切,又不至于难堪,“鄙人姓易名峥,目前担任这个星球的执政官……”他伸出了右手,问道,“我听姓江的说——哦就是旁边站着那个——你叫霍连?”
霍连配合地与他进行了一次短促的握手。易峥又讲了一大堆官方的套话,直到军事基地的外卖送来,他才“恋恋不舍”地表示先不打扰了。
“我还有个会没开完,就先不聊了。”易峥站着门边,冲江淮远摆了摆手,“姓江的我跟你讲,你以后天天那么清闲,我可就越来越忙了,你还跟我要这要那,你良心不会痛吗?”
江淮远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赶紧滚吧你。”
易峥不满地“嘁”了一声:“——过来帮我把门带上!”
放在平时江淮远肯定懒得搭理这种要求,但他觉得今天的易峥有些反常。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众人,朝易峥走了过去。
易峥背对着呼啸的北风,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他皱着眉,声音压得极低:“我在外面等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