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来袭(2/2)
谢卿酒见这巨人还未动作,小声嘀咕道:“大人,这次木偶还会说话。”湘寻摇了摇头,并不作答,此物应是鬼魂修炼成形,以人精气为食,寻常应躲在山林中偷偷作祟,虽看来高大,其实十分脆弱,常人若阳气极重者,触之则形散,更遑论在日头下晒上一晒,便要烟消云散了。她真正介怀的,是这小鬼口中的‘若木’,若木乃上古神树,生于大荒之中,长于落日之所,在西极的衡石、九阴、泂野之山中曾有若木树生长,此树因沐夕阳而生,故赤树、青叶,盈盈显赤色光华,据闻此树可以载魂,但沧海桑田,人世变迁,早已没有此树踪迹,没想到此时竟还能听见若木神树之名,湘寻既显怀念又略诧异,斟酌之下,便又问这高天大将军,“小鬼由何处听闻‘若木’之名,何以至此府来寻?”
这巨人十分老实,巨臂一指,冲着那木偶说道:“此物,便有若木气息。”
湘寻一凛,心道莫非——就见她走近木偶一侧,双眸凝神,额间龙纹熠熠浮光,再看,果真见木偶周身隐隐有一丝异炁,她了然道:“果真如此。”
这高天大将军见了龙纹,竟漱漱发抖起来,单膝砰然跪倒,将那长戈化于无形,抱拳道:“大人恕罪,不知大人真身,贸然显形,万望宽恕。”
周生与谢卿酒俱是凡人,这一幕自也看得痴愣,不明缘由,心说这个木偶怎么还识得湘寻身份,莫非那老道亦是湘寻旧识,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此时湘寻眸中含霜,薄唇似剑,凛冽间有王者之气,她淡淡睨了一眼这小鬼,冷声道:“自去,莫敢多言。若不然,必诛之。”
高天大将军恭敬一拜,喏喏道:“是。”身形渐消,一溜烟没了踪迹,庭中复得清明,仿佛一切只是幻梦一场,谢卿酒揉了揉眼睛,讶异非常,再看自家大人,神貌又似寻常噙着一抹淡笑,她踱步过来,朝周生歉然道:“无碍了,此事已了,明日我们再去寻那老道,问个明白。只是这厢房已毁——”
周生摆了摆手,“只要湘姑娘司姑娘无碍便好,小小屋舍,不足挂齿。”他思虑一番,又道:“照湘姑娘判断,我湘州府近些日子一切诡异之事,俱是那老道使的妖法作怪?我禄弟亦是这般丧于非命么?”
湘寻点头,“正是,”她取出一张修剪成狐状的小小白色纸片递给周生,解释道:“这是方才打斗时我在屋外枝丫上觅得,巨兽来前曾有鬼影扰门,想来便是此物幻化,见恐吓不成方才有了这木偶化兽行凶,确如周兄所言,雕虫小技而已。”
周生紧紧捏着拳头,愤然道:“明日我便要将那老道斩于市口!替我禄弟报仇!”谢卿酒心中疑惑,嘴上便问:“大人,为何这寻常老道士法术如此厉害,轻易伤人性命,若我们不曾往湘州府来,岂不是祸害一方,也不知多少无辜百姓还要命丧此术。”
湘寻心中明白这焦冥并非真正修仙练炁之人,不过天生些许灵识,最多偶开鬼眼可见阴阳两物,想要木偶行凶,需要的是更为玄妙之精,究竟是化尸内丹抑或神魂之炁,她还不敢妄断,自不会与一介凡人的谢卿酒说得太多,以免引火烧身。她摇了摇头,只说:“明日才见分晓,夜深了,都去歇息吧。”
周生见厢房损毁严重,说道:“湘姑娘换间屋子歇息吧?”
“不碍事,让九儿睡着吧,我简单一宿便可。”她遣了两人,径自穿过洞开的屋门,见九儿果然在榻上翻了几个身,又斜斜的瘫了一床,无奈的笑了笑,便斜倚在床头一角阖目小憩。
次日清晨,九儿在鸟鸣声中悠然苏醒,懒懒伸了个懒腰,朝正在凝视自己的湘寻扯了个灿烂的笑脸,软糯的说:“湘寻晨安。”湘寻舒眉展颜,也道:“安,睡得可安稳?”
九儿重重的点了点头,半晌才察觉出异样来,环顾一圈,见原本奢华的厢房东倒西歪,木碎瓦裂,桌椅板凳歪倒一地,山贼洗劫过一般,她吐了吐舌头,不禁咂舌,“这是遭贼了吗?”湘寻闻言,不禁轻笑出声,她问:“可还有昨夜记忆?”
九儿拿手背搓了搓眼窝,使劲儿回忆一番,若有所思道:“唔,只记得倦得很,后来许多人来拍窗,再就不记得了,我睡着了吗?那手印便是贼手?咦,我怎么记得还有童儿的小手印,现在山贼都从小培养么,这么点娃娃也带出来打家劫舍。”
湘寻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知这小脑袋里一天天都在胡乱想些甚么,笑道:“山贼便没有,巨兽有一只,还在院中倒着,你可以去瞧瞧。”一听院里有这奇妙玩意,九儿直跳下床榻,穿了鞋袜,几步跑到院中,见家奴里外围了两圈都在议论打量,她挤进人群,嚷着:“让让,让让,有甚么好玩的巨兽?”仔细一看,竟是个木偶,软塌塌倒在那处,一撇嘴,不乐意了,抓住个小僮问道:“巨兽在哪?”
小僮叫她问得一愣,怯怯的说:“这,据说这就是那巨兽呀。”
九儿气恼道:“你骗人!”
这时人群两侧散开,都恭身立着,周生谢卿酒跟着周老爷走了过来,周老爷见了木偶,讶异道:“生儿,莫非这便是——”周生恭敬的点了点头,应道:“父亲,这便是害死我禄弟之物,昨夜里亦来袭杀,全仰仗湘姑娘高艺,才将这怪物刺死,今日我便去杀了那杂毛,替我禄弟报仇,以慰父亲老怀。”
九儿听说昨夜之事,奇异的挠了挠头,心想自己怎么睡熟了,甚么也不晓得。这时湘寻默默来到她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如何?这巨兽可有趣味?要是喜欢,便再给你抓几只。”九儿被她耳语气息吹拂得耳廓痒痒,撇着嘴道:“无趣,无趣得紧。昨夜里我甚么也不晓得,气也要气死了。”湘寻甚为开怀,轻声道:“我倒不觉你气恼,昨夜里睡相洒脱,可是占了我整个床榻,可怜我一夜打杀,竟连个床角也占不得。”
九儿被她说得小脸一红,嗫嚅道:“那,那以后我不缠着你睡便是了。”说罢又觉得委屈,眼眶红红的,垂首不语,湘寻见她脸色似七月间的天色,一瞬几变,又恼又愧又委屈,笑道:“嗯,九儿这般大了,合该自个儿睡的。”见她又绞着手,指尖都拽红了,便牵了她手来,叹道:“偶尔同榻倒无妨,只要睡得老实些。”这下她才破涕为笑,又似寻常欢乐了。
周老爷知悉了来龙去脉,思忖之下,便劝周生道:“生儿,湘州府毕竟城中,官府管束之下不比乡野,不可随意杀伐,今儿若是去寻那老道,切记不可打杀,将那老道扭送官府,将其罪行昭告天下,方是正道。”他已经失去了幺儿,唯这周生一个独子,无论如何也要保他周全。
周生虽是不忿,却以父命为重,他恭身垂首,应道:“是。谨遵父亲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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