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儿（2/2）
谢卿酒叫她夸得猝不及防，险些耳颊通红，这又被问到自己的最大弱点，小声喏喏道：“我，我十五。”
“咦，你才十五，”她似想不通，又蹦跶去问湘寻，“湘寻，我多大啦？”她的犹豫一闪而过，旋即柔声道：“九儿已十八岁了。”
“哈哈！哈哈！”九儿仰天大笑，插着腰对谢卿酒道：“我比你大，你要叫我七姐姐！”
这下连湘寻也摸不着头脑了，她与卿酒同问：“为甚么是七姐姐？”
“哼，我偏要长你一数。”她歪过脑袋去，毫无道理。
湘寻无奈道：“好了，莫闹。卿酒往后也唤九儿，九儿便同我一样，唤卿酒，如此便好。另了，卿酒，九儿便是痴儿所化，个中原委，日后我再说与你，如今九儿虽不痴傻，知识却与稚子一般无二，对这世间事知之甚少，你若得闲，便多多教导她。”听得大人吩咐，谢卿酒抱拳领命，绝无二话，他满脸正色，已备成人气度了。
九儿便也最听湘寻的话，乖顺不言，湘寻总算得了安宁，叹了一声，道：“走罢，去会会黄村长，咱们也该离村了。”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湘寻身边，未及黄宅，便见祠堂里外站了许多人，站在外缘的二丫头瞥见湘寻一行人，喜笑颜开，叫道：“六哥哥！”众人纷纷回头，惊呼：“是隆大人！”“隆大人好！”“隆大人——”七嘴八舌的山呼隆大人的字号，以表对祈雨之德救命之恩的感佩，那黄村长听得动静，匆匆便迎出来，身边仍然是长须老儿与黝黑老汉，他们仨似乎是同姓兄弟，本来小村不大，俱都姓黄，没甚稀奇，只是这两人从小不大对付，拌嘴到老，一个打渔，一个打猎，争强好胜互不顺眼。黄村长连连作揖，讪笑道：“问隆大人安，问谢公子安。”待看到九儿，他又迷糊了，“这位是？”
九儿见他问了，指着自己道：“我——”却让湘寻拦下，她说：“这位是司九回，司姑娘。”黄村长虽然不识，却也拱手客气道：“那问司姑娘安，司姑娘是昨儿夜里才进村么？辛苦了辛苦了，几位大人堂内请，我们正在商量如何处置黄鱼儿呢，隆大人来得好，就请隆大人决断吧。”
湘寻闻言，摇了摇头，她一贯风轻云淡，“这是村内之事，我等一干外人，不便参与，这里是特来辞行的。这雨，我亦替村子求来，诺已既成，痴儿我要带走，不再久留了。”她拱一拱手，转身便想走了，事出突然，黄村长慌着绕到来路去堵，忙道：“隆大人何须忙行？村子终于得雨，可得让我们好好报答一番啊！”村民一众附和，都想挽留她，唯有黄村长心想，这雨确是下了一天一夜，但谁知往后还会否再有旱灾，痴儿她带走倒是无妨，我本也要赶了她去，若是能留下这女子的甚么神物，能驱邪避灾，如此最好。
九儿一双凤眼忽然微微眯起，那浓墨一般的瞳孔却似猫眼缩成一道狭长的线，黄村长叫她盯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这异状只消一瞬便不见了，唯有湘寻轻轻的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而后她便恢复少女模样，小心拉扯着湘寻的袍袖，轻声道：“我不喜欢这儿，咱们快些走。那黄村长老头，不是个好人，他想要你的神物。”
谢卿酒也凑过脑袋，小小声加入话局，他道：“咱们哪有什么神物？不过我也不喜欢那个黄村长，坏得紧呢。”
湘寻一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挨个推远，同黄村长正色道：“自有要事，不便久留，另了，哑婆毕竟是村中人，往后烦请诸位多为照应，我亦试试，能否治好她的哑病。”说罢不再等众人反应，带着三人疾步往村东口去，村民皆追不上。
那木栅依旧无锁，院中狼藉还似昨日，九儿忽然有些怅惘，她看着这草屋，悠悠道：“这里，我好像认得，却不真切。”湘寻抚摸她的长发，柔声道：“你该认得，你便是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全赖哑婆养育你，所以我们便要报答她。”
三人推门入屋，哑婆受了响动，抬头望去，三分迷茫，七分惊异，她伸出手去够九儿的双肩，一双衰老的浑浊的眼里，缓缓流下两行泪来，即便如此，她仍是认得九儿。湘寻向前两步，握着哑婆一只手，她宽慰道：“哑婆，这便是痴儿，痴儿原本，就当是这个模样。现下我要替你治好这哑病，您喉咙无碍，病在舌胎，”她由怀中取出一瓶巴掌大的葫芦，从中取出一颗金色的草籽般的物什，又道：“这是生于昆仑山之巅的龙舌草种，可连筋续脉，保十年不生病腐，我将之种在你的舌下，便可解这哑病。”那哑婆似懂非懂，痴愣得点了点头，湘寻一手捏开哑婆两颚，一手捏了那枚草籽横空一划一点，哑婆觉得舌下如针刺一般疼过，马上便好了。
“您试试说几字。”湘寻道。
哑婆有些无措，她先啊啊了两声，舌头又轻微活动，沙哑艰涩道：“痴…儿…”
九儿似如雷击，忙去握她另一只手，柔声道：“我在，我在。”她并未想起什么，只是本能觉得，这声呼唤过于熟悉，她理当应。
湘寻放心下来，她淡淡道：“您很快就会熟悉说话的哑婆，痴儿不能再生活在这里了，她自幼异象并非偶然，龙溪村容不下她，您也无法再养育她，望您理解。”
哑婆失语太久，还不能适应这新舌，她说话极慢，常常反复，念叨着痴儿，她既忧伤却也欣慰，道：“老婆子…早，早就想到了，痴儿，痴儿，痴儿她不是凡物。痴儿不是人，那，那年冬天，老婆子到汨水边，挖野菜根，吃…那水边，就有一块巨石，只有那块，巨石底下，并不积雪、老婆子，好奇得很，一摸，烫手，也、也不知是甚么神奇的石头，但这一摸，石头，石头就抖动啦，一下子地动山摇，好怕人！后来，那石中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来越大，将石头剖作两半，那石中，就是一个婴儿，也不啼哭，老婆子，还以为是个死婴哩，没想到，走近一看，竟是个睡着了的女娃娃，哎，老婆子刚刚失去了儿子，就可怜这个娃娃，抱来养着。没想到，这个娃娃，痴痴傻傻的，眼睛还很吓人，也不讨食，她，她头顶总跟着一朵黄云，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好似，不吃不喝也不会饿。哎，老婆子，早就想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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