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2）

画皮眼目微垂，露出浅淡的笑来，颇有一副云淡风轻的滋味，是从未有人见过的。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紫袍青年半透明的身影意外地安静下来，画皮放下了心，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他一步一步踏得很稳，竟犹如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男子。

一个人正在崖边等他。

那人回头，画皮恭敬地作了一揖，起身时叫道：“师傅。”

李高功穿着未变，却同当日对着喻舟说话的那人又又些许不同了。他微微颔首，挤满皱纹的眼睛，竟堆出几滴泪来。

画皮冷冷地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似乎和记忆中那段剥皮抽血远去了，直到山间雾气散开，一声千年的疲惫从不远处散开：“为师错了......”

李高功喉间发酸，活了近百年，也藏了近百年，而这句话，却是欠了几十个百年。

画皮走近了一步：“道非从未怪过师傅。”

李高功身型一颤，连拂尘都差点落下。

他沙哑着问道：“那叶三呢？”

“……他不怪我把他丢下，便已是最好了。”楚禅黑色的鬼衣贴在他的身上，眉骨上的刀痕猩红，他抬手摸了摸，“只是我现在的模样不怎么好看，也不知地府谁定的规矩，鬼魅得维持死时的模样，搞得我以往想和谁春宵一刻都得拉灯！”

“咳。”李高功年纪大了，不再适合听这些“小年轻”的话，显得道长为老不尊。

楚禅现本是只画皮鬼，将其没脸没皮发挥到了极致，此刻垂着眼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李高功搜寻前世模糊而久远的记忆，只觉看见了一个着道袍的小道士，每每惹了祸，就是这样无赖地在他面前认错。孩子一笑，眼角都是弯的，便叫做长辈的再也生不起气来。

李高功抬手，像是与千年前无数次一样，摸了摸孩子不听话的头。

楚禅道：“我该早些来寻师傅，白让您执着于自己的心结。”

李高功放下手：“为师造了太多杀孽，神形俱妙而成仙早成空谈，只望能我命在我，寻得路去弥补你二人。”说完，李高功神思一动，一道紫影现在画皮背后。

画皮轻轻拉过那道紫影，柔声问他：“冷不冷？”

紫影摇了摇头，画皮的手轻扣上紫影的手，一根一根小心地掰开他嵌在掌心里的指头，再以自己的掌心对住，让紫影不能再自虐式地握紧拳头。

画皮晃了晃他的手：“咱们不对师傅生气，好不好？”

紫影双眼充血，似有厉鬼魔化之迹，直直射向李高功。他瞬间强力挣脱画皮，闪现在李高功面前，一手骨节分明的手掐上了李高功的脖子。“是你！是你！是你害的师兄！你！”

“师弟！”

画皮的呼唤犹如天音撞进紫影的魂识中，他迷茫地缓缓松开了手，飘回画皮身边站立，不再言语。

李高功大口喘气，艰难地道：“叶三…咳咳咳…他还恨着我…”

画皮扶上李高功的手臂：“只是那皮小子一缕残魂罢了，不敢在我面前造次，我都出声了，他还会做声？”

他接着道：“况且，我虽想不起剥皮这一遭，但无论怎样，多半是我心甘情愿的，要不谁能动我？师弟只怕是执念过重，才被唤醒，还不大清明罢了。”此刻本无风，紫影的衣袍动了又静。

李高功一把老骨头被一只鬼和一缕残魂折腾了一早上，实在是不大禁受得住了。正挥手准备去观里授课时突然回过来，拂尘尾正对叶三的残魂：“他还没见过喻舟那小子？”

画皮不知为何师傅好像突然八卦起了徒儿的情感生活，还是恭敬地答道：“见过了。”

得到这个回答，李高功表情瞬息万变，活像羊癫疯犯病。

他深吸一口气，再呼气，胡子飞到天上：“可何故你的胎光还未归位？”

楚禅错愕，好像他已身在什么中，却不知自己何时踏入。李高功瞥了画皮身侧，长长叹了口，便转身下山去了。

楚禅静默许久，躲开来人想触碰的手。喻舟僵在了原地。

楚禅声音没有起伏：“你骗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