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矛盾（2/2）

十年前，他落荒而逃，不就是害怕那孩子失望的眼神吗？

可是另一边，他又想起当时在那个残破的相框木屋内，他甚至都没有一丝犹豫，就丢下冯潇一个人逃跑的情景，这些年他常常梦见的，每当他梦到那一个晚上，最让他恐惧的并非是那些人贩子的脸，猎狗的齿间的碎肉，恰恰是冯潇眼睁睁看着他砸破玻璃时，脸上的恐惧与绝望。

他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梦想了，无非就是想做个没人性的混蛋，趁着还能喘气，过得自在点。

真是的……都怪他妈，把他生得太善良了。

“我很抱歉把你扯进来，我会想办法补偿你，我答应你，我这次一定做到，好吗？你放过冯潇吧，算千儿哥求你了，他现在怀……”林千终还是抬起了头，他看着温斯言道得眼睛，讲得很慢。

“别说了！”

拳头砸在单薄的病床上，床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了-颤，同频率的，还有温斯言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起来的液体。

他登台一来，一直为人所赞赏的，就是那一双眉眼，喜时媚而不妖，怒时凌而不恶，独独悲时仿佛穿过肉体扎着心脏。

他自嘲般地笑了起来，眼泪随着身体地颤-动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顺着面庞滚下来，他极缓极缓地扬起了头，凸起地喉结上下翻滚着。

“你这话说的，不是存心伤我呢吗？你林千什么时候求过人啊？你多有本事啊？我一个Alpha，被你弄得像个受虐狂，还他妈乐意至极！”

“我说你今天，怎么无端对我这么好？合着是想封我的嘴，不忍心看你那个Omega受罪？”

“对，对，我怎么就给忘了？你对谁都狠不下心，除了对我！十年前你伤还没好利索就跑了，怕我赖上你是吧？怕甩不掉我是吧？没想到我还能跟过来是吧！”

“你别过来！不要！不要……过来……”

他声音越来越梗塞，到最后甚至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可惜他已经过了那个他一哭，他的千儿哥就会骂骂咧咧地过来哄他的年岁了，他现在不想在林千面前哭了。

只是眼泪一时间还憋不回去，他还一抽一抽的，哭嗝打个没完，于是只好用手死死地捂着口鼻，而后笨拙地转动身子，背对着林千。

好不容易把哭嗝压回去了，才憋出了一句话：“你走吧，我不告那个Omega了。”

“你放心，我和你不一样，我向来说到做到。”

“谢谢。”林千收回手臂，没什么力气地回应道：“我走了。”

“窗户给你带上了，天儿冷，别着了凉。”他说。

那一晚，直到林千离开，温斯言都没有转过身。

所以他不知道，当他对背着林千的时候，月光把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好长好长。

他也不知道，还有一只手的影子，覆在他影子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那是林千的。

*

“您好？”

午夜的医院里多少有点瘆人，但也架不住值班的护士小姐困意上头，什么姿势都能睡下去。

“您好？”

资讯台的桌子又被人重重地敲了两下，小护士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扶正眼睛，看清眼前这人是男是女的时候，来者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1317病房的病人情绪有点不稳定，可以帮忙照看一下吗？”

“啊……啊！好！好的。”小护士的魂儿大概只从周公那儿抢回了一半，没等她用脑子重新处理一边面前这位打算离开的医生说的话，嘴巴就抢先开了口：“您没事吗？”

“嗯？”

“我……我是说，您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需要帮助吗？”

“我没事，谢谢。”

林千十分牵强地对他挤出来一个笑，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只是路过一块反光玻璃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偏过头看了一眼。

镜中人顶着一头被雨打湿的卷发，前面几缕碎发软趴趴地贴在脸上，眼周的乌青和眼里赤红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打算笑一笑，却没想到连咧开嘴角的力气都没剩下。

手绕到脑后，解开随便绑的头发，过长的刘海掉下来，挡住了眉眼。

还是这样好，省得吓着路人。他心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