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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栖从管家身后走了出来，穿一身黑甲，面容严肃，腰间还挎着长刀，显然刚从京郊大营赶进城。而他捏在手中的加急军报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斑驳血迹，想必当时情况一定十分危急，写信的人大概也凶多吉少了。

霍锦城匆匆起身告辞，边走边听沈雁栖汇报。

“送信的斥候前后一共七人，但前六个出了龙腾郡就没了消息，直到第七个拼着一口气爬到大营外，把信递给我，刚说一句话就断气了。”

“说的什么？”

“日戎入侵，连下十三城，驻军及百姓，十不存一。”

稍晚些时候，宫里也知道消息了。据说征和帝还没听完就被吓哭了，先是“哇”的一声，随后又用哭腔叫着“堂哥”，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霍锦城知道边关需要他，但霍锦菱即将大婚。

他活了二十八年，打了半辈子的仗，但妹妹只嫁这一次。

最终，他还是下令让白居北带着信物立刻出发，组织邻近郡县的厢军先行抵抗，让方兴和沈雁栖整顿龙骧军，次日一早出发。

等霍锦菱完婚，他会立刻出征。

外敌入侵是件大事，身为负责西北军务的龙骧军统帅，他本应该立刻赶往前线，如果为私事而推迟前往，是严重的渎职，即便皇帝不追究降罪，也会被言官弹劾，被百姓诟病。

但最近晟京人心惶惶，以至于霍锦城一念之私留在京中也变成了好事，至少皇族里还有个看起来靠谱的人震着。

因为杜钦的檄文，百姓对太上皇乃至整个皇族都心怀恐惧和不信任，而一直被皇族疏远的“天煞孤星”霍锦城却因娶了檀灯，慢慢淡化了在百姓心中的凶恶形象，呼声反而高涨起来。

大军出征前的这一夜，注定难以成眠。

且不说连夜纵马奔赴前线的白居北，私自离开军营不知所踪的方兴，长跪秦梧灵位前的杜钦和坐卧难安的太上皇，就连一向心静的檀灯也在床上辗转反侧，念清心咒都不管用。

檀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上一次还是在正月里。

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还是个噩梦。梦里的他脚步踉跄，走在一片不甚平整的土地上，满地都是尸体，大片血迹将黄土也染成了深色。尸堆中有时会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呻吟，没等他分辨清方位，声音就消散在了风里，再想听，就听不到了。

梦里的天始终是昏暗的，掺杂着血色，他一直在往前走，仿佛要寻找什么，但这片尸山似乎没有尽头，只能看见远处立着一个黑影。檀灯小心翼翼避开血迹和尸体

走过去，想看清那黑影是什么。

他走近了。

原来是面又破又脏的旗子。

檀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却提了起来，某种不安在一步步扩大。他伸手，想将旗子展开，好好端详一番，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动着。

蓦然惊醒。

窗外已经日上三竿，而他正躺在床上，全身冷汗。霍锦城早已送走了出征的大军，此刻正抓着他肩膀，用力摇晃，嘴里还不时喊着：“醒醒”。

见他醒来，霍锦城松开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檀灯回想着梦境里的一切，犹豫着道：“也许是佛祖的启示，我觉得日戎这次入侵不太对劲。”

霍锦城神色凝重，起身道：“肯定不对劲。日戎王后是昕慧太长公主，我的四姑母，出嫁前一直很受皇爷爷喜爱，没道理会不阻止日戎王发兵，除非，她已经出了意外。”

“可我听说日戎王与王后伉俪情深，从未有过不睦。”

“姑母寄回的家信中也这样说，但日戎入侵是事实。”

檀灯垂头思考。

“别想了，多想无益，我已将他们三人都派了出去，想必能震慑日戎，至少也能抵挡住他们南下之势。”霍锦城紧了一把檀灯的手腕，像是在说服檀灯，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锦菱完婚，我立刻出发前往龙腾郡，不会耽搁太久，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檀灯颔首，回握霍锦城的手腕。

霍锦城忽然道：“我昨天下午去拜访了钱明山，看到他有一本奇特的乐谱，上面有卍字，如果我把它拿给你，你能看出它的来历吗？”

檀灯一愣，道：“有卍字的乐谱是教本吧？就是寺里教小沙弥念咒做法事的书，也有些香客会特意求一本回家做镇宅之用，很多人都有。”

“都是手抄本么？”

“是。”

霍锦城点点头，没再追问，径直离开。

檀灯悄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