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2）

再之后，父王去了西北，记忆里没有了父王，只有雷打不动的训练和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的药味，他只能隔着半个房间，远远看着卧床的妹妹；

再之后某一天，有几个面熟的叔伯带回了父王的盔甲和长剑，跪在他面前失声痛哭，于是他知道，父王也没了。

那年他十三岁。

十三岁的他已经能拿起父王的剑，跨上战马了。可是他放不下孱弱的妹妹，总是对那些催他去西北为父报仇的叔伯们说：“再等等。”

这一等，等来了太后接走妹妹，等来了龙安帝的圣旨，也等来了那些叔伯们的盔甲与刀。

后来，只剩下一个叫沈雁栖的叔叔，带着一支军队将他接去了西北。他第一次见到父王为之牺牲的土地和人民，见到边关百姓给龙骧军将士立的衣冠冢，居中一处就是晋王的战马，因为没能找到完整的晋王尸身。

从此他在军中扎了根，十四年间只回京两次。

霍锦城轻轻推开大门，走进去。

晋王府虽然已被封存闲置，但周伯每月会派人打扫一次，因而得以保存原貌，墙上没有蛛网，院中没有杂草。此刻正值春日，繁花满枝，残红点缀着低矮的灌木，长廊上挂着一排六角灯笼，只是里面没有蜡烛，无法照亮前路。

好在今夜月色尚可，还有廪山台指引方向。

霍锦城循着记忆在长廊间穿梭，走过练过剑的树下，倒过立的墙边，背着妹妹游玩过的后院，和母妃一起挖过笋的小竹林，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何时有过这么大一个洞？”

他摸出火折子照路，渐渐逼近竹林深处。

这竹林就在廪山台旁，是封王开府时便已种下的，最初只有几竿潇潇玉立，一直无人精心照看。后来母妃怀他时爱上了一道笋丝三鲜煲，父王便命城郊的庄子进贡鸡鸭与小猪，而笋就取自后院竹林，从此这几竿翠竹悉心照顾，不仅产笋供人食用，还特意留了笋使其壮大，最终成林，后来甚至在竹林中修筑了一座六角小亭用以乘凉观景。

但此时，去岁枯叶铺满地面，枯黄残枝断折低垂，唯有新竹翠绿的竹叶密密麻麻。那处精致的亭子已经有些陈旧，亭中央多了个一人多宽的大洞，边缘并不平整。霍锦城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漆

漆的，看不到底。

周伯派仆人打扫，可不会打扫竹林，更不敢毁坏六角亭。

霍锦城看了看天色，快三更了，便留了个心眼，立刻赶回王府。

王府里一片寂静，三更时分人睡得最熟，霍锦城不愿惊扰到旁人，便轻手轻脚地从侧门回府，披着夜色穿过主院的月门。

猝不及防的，霍锦城看清了面前的小路，这才发现卧房竟然还亮着灯。

霍锦城诧异地推开门：“还没”

他噤了声。

屋里的确亮着灯，但檀灯早已盘腿坐在榻上，单手撑着头睡着了。

霍锦城小心靠近，发现旁边那张紫檀木小桌上摞着厚厚一叠账簿，上面压着把老旧的算盘。檀灯手上还拿着一本，却不是账簿，翻开的那页上面写着“南无飒多喃，三藐三普陀”

一看就是本佛经。

霍锦城轻笑一声，好奇地拿过檀灯手中的书。

檀灯手上一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郎君？”

“困了就去睡，何必等我。”

“唔，本是有事与郎君商量，看了会儿账簿，做了晚课，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檀灯揉了揉被枕得酸麻的手臂，从一摞账簿中翻出几张红纸递到霍锦城面前，道：“这是我与周伯整理的嫁妆明细，郎君看看，可有不妥？”

“不急这一时，明天再看吧，你先去睡。”

霍锦城接过却不看，将它放回案上，推着檀灯去睡，自己照旧展开被褥铺在榻上，利索地更衣，躺好，吹灭蜡烛。

室内顿时陷入黑暗，呼吸声隐约可闻。

“郎君！”檀灯忽然问道：“郎君这些天早出晚归，去了哪里？”

霍锦城已经累了，闭着眼张口便回：“有事。”

檀灯追问：“何事？”

“没大事，早点睡吧。”霍锦城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