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3)(2/2)
拓跋焘脸上阴云密布,听到冯淑柔说暗渊替她牵马,后又两人共乘一骑来追拓跋雅,那脸上简直要下雷阵雨了。虽然知道暗渊的做法都是正确且无奈的,但他们昨天晚上还因为“美男计”一事置气,暗渊今天就来了这么一出,不由得他不多想。
虽然心里有气,但当着冯淑柔和沮渠牧犍的面,他再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更何况,罪魁祸首就是拓跋雅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公主,此刻他深深懊悔让暗渊做了拓跋雅的护卫。这样想着,对拓跋雅越发没有好脸色了。
拓跋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拓跋焘的脸色,冯淑柔都是据实已告,一点都没添油加醋,但正是如此,才显得自己格外任性和没道理。她心虚不已,拉着拓跋焘的袖子,道:“皇兄,雅儿真的知错了。”
拓跋焘扯出自己的袖子,拱手
对沮渠牧犍施礼,道:“吾妹幼稚,行事鲁莽,冒犯了皇子殿下,还请皇子殿下海涵。”
沮渠牧犍偷偷瞟了拓跋雅一眼,见她满脸不服气却碍于拓跋焘在场,只得苦苦憋着,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还故意偏过头去不看自己,便觉得她实在天真可爱,于是,摆正了姿态,大度且有礼的笑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公主赤子之心,天真烂漫,茂虔十分欣赏。若说冒犯,也是在下无礼,对公主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拓跋雅见他如此道貌岸然,忍不住“哼”了一声,又引来拓跋焘一记白眼,她只好缩回了脖子。拓跋焘也不在客气,含笑道:“茂虔兄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佛狸在此替小妹谢过了。”他看了看沮渠牧犍身后的枣红马上已驮了两袋子的猎物,一颗鹿头还血淋淋挂在外面,不由赞道,“茂虔兄果然骑□□湛,今日可有与孤的两位皇弟较量过?”
沮渠牧犍笑道:“先前一直与五皇子一处呢!后来我二人各自追着兔子跑散了,在此遇到了公主殿下。”
刚说完拓跋弥便跟楼真一道过来了,看着这里如此热闹便好奇地插了过来,“皇兄,茂虔,雅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楼真刚刚是跟着拓跋焘的,拓跋焘听到这边的动静先过来了,此刻他拉着自己的马和拓跋焘的宜家上来给这些皇子公主们一一行礼,然后站到了拓跋焘的身后。
拓跋焘道:“天色已晚,应该要开始清点猎物了,咱们先回去,边走边说。”
拓跋弥看看拓跋焘坐骑上的猎物,好像楼真的马上也有很多,不知道是他自己打的还是拓跋焘的。再看看沮渠牧犍坐骑上的猎物,不由得心虚,自己好像是要输了。遂笑容谄媚地对拓跋焘道:“皇兄神技,小弟佩服佩服。”
几人重新上马,拓跋焘看着兀自站立的如意公主,状似无意道:“公主怎么没带几个善于骑射的燕国使者?今日秋猎,贵使们似乎都未参加。”擅武的几个都被她秘密派遣出去了,剩余的几个都是寻常护卫没有资格参加狩猎,真不知道这个公主是不是聪明得过了,还是胆子大的过了头。
如意公主浅浅一笑,好像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微妙,十分坦然道:“淑柔没有雅儿妹妹的好福气,能得到身手这样了得的护卫,那些个凡夫俗子不带也罢。”说完她还特意扫了一眼一旁的暗渊,他的神色未变,脸色却好像有些苍白。空气中隐隐有一股血腥气传来,也许是猎物们的血散发出来的,她倒是没有多注意。
拓跋焘看了她的眼神,心下不悦,对楼真道:“你马上的那些东西都挂到宜家背上吧!你先送如意公主回去。”
楼真领命快速将自己马背上装满猎物的大布袋挂到宜家背上去,然后恭敬地回来请冯淑柔上马。冯淑柔淡定自若地走过去,借着楼真的扶持小心翼翼爬上了马背,虽动作没有拓跋雅的干脆利落,但好歹因为身姿优美而没有很丢人。稳稳坐到马上,冯淑柔冲楼真展颜一笑,“有劳楼小将军。”
楼真一下子就脸红了,结结巴巴道:“公主客气,是末将分内之职。”他一颗心怦怦直跳,不敢再直视冯淑柔的眼睛,牵起马缰走到了前面,完全没有想到为什么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燕国的公主也好像知道一些他的底细。
这边楼真和冯淑柔慢慢走回营地,那边拓跋雅、拓跋弥和沮渠牧犍三个又闹到了一处,沮渠牧犍和拓跋雅好像天生犯冲,说不到三两句就要吵起来,拓跋弥看着有趣,渐渐将要输了的遗憾也抛诸脑后了。
等几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暗渊走到刚刚那匹白马边,一边查看,一边对拓跋焘道:“雪鸢素来温顺,不会突然发狂的,如意公主定是对它做了什么,她果然不简单。”
拓跋焘冷哼一声,走过去看他探查
,“知道此女不简单,你还敢带她进来?还好心地给人当马夫?”
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细细查看,“那殿下觉得,属下怎么做才更好呢?”拓跋焘半晌不答,只冷冷看着他。果然,雪白的马腹处有几点血痕,仔细看还有极小极小的细孔,暗渊摸上去,雪鸢就抖了抖。“是这里,殿下来看。”
拓跋焘闻言走过去,看着那些几乎不怎么明显的细孔,问道:“这是什么暗器?”
暗渊道:“应该是‘梨花针’,这种暗器只要有发射的机要,寻常人也可以用来防身的。幸好无毒,雪鸢受了些皮肉之苦而已。”他回想了一下冯淑柔今日的打扮,一身雪青骑装,长发也是发带束的,似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护腕,银护腕,一定是那个了,那护腕十分普通,几乎没什么雕花,好像就是为了刻意好让人不去注意。
拓跋焘蹙眉不解,“她为何要这么做?”当时的情况,如果拓跋焘没有及时赶到,暗渊又没有反应那么快的话,岂不是她一定会受伤?
暗渊沉吟片刻,道:“方才来的路上,我与她提起过风、羽二位,她怕是心虚了。便想弄点伤出来,好让咱们理亏,没法质问她。或者……”心机更深沉一点,她早察觉了拓跋焘在附近,所以特意给造出一个英雄救美的契机,将美人计贯彻到底也未可知。
“等回宫就将那两人的尸体送来,看来,我是得与这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好好聊一聊了。”空气里越发明显的血腥气,拓跋焘看了看暗渊,问道,“你可有闻到一点血腥气,似乎是……”
“这里到处都是猎物的血,没有血腥气才奇怪呢!”暗渊难得主动打断他的话,拉起雪鸢的缰绳,抬步就走。“皇子和公主们还在等着殿下呢!咱们尽快回去吧!”
拓跋焘没察觉到暗渊这点异样,觉得他解释的也有道理,便匆匆跟上了暗渊的脚步。
狩猎第一日,魏国皇室们的战果都不错,燕国无人参与狩猎,凉国当然是沮渠牧犍的猎物最多,他在拓跋雅面前虽然是有些玩世不恭,但却是有些真本事的,猎到的猎物仅次于拓跋焘。那些猎物毛皮好的都被剥下来特殊处理了,拓跋焘打算挑一些送到宫里去献给皇帝拓跋嗣,其余的自然是分赏给名列前茅的狩猎勇士们。
剥了皮的猎物都被带来的御厨们架火烤了起来,作为今夜的晚膳,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烤肉的香味,闻之使人垂涎欲滴。
暗渊没去参与这场盛宴,他回自己的营帐脱衣检查了自己左肩的伤口,那里被飞镖划开了很深的一条口子,是羽卫濒死前抱着同归于尽之心,摸到了跌落在地的暗器直接用手掌将飞镖打进了他肩膀。昨日他也是为了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才赶回来晚了。原本已经撒了药有些愈合的伤口此刻又裂开了,鲜血正汹涌的往外流,中间那个正中飞镖尖的空又黑又深。
暗渊自己翻出一个小瓶子,拔了瓶塞,倒了一些褐色的药粉在伤口上,那伤口就立刻止住了血。细碎的疼沿着皮肉渗透进去,比伤口撕裂时还要疼,但暗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样的疼痛,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早已习惯了。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清理一下,拓跋雅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暗渊哥哥,我来给你送兔子肉了。”说完也不等暗渊同意,她就自己闯了进来。
暗渊匆匆套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就见拓跋雅笑眯眯地端着一盘烤得流油的肉,他只好道:“多谢公主。”
拓跋雅端过去将兔子肉搁到桌上,“我尝了,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暗渊看了看桌上的肉,被片成了薄片,不说的话也看不出来是兔子肉,又看了看拓跋雅灿烂的笑容,不由问道:“公主先前不是还说凉皇子射杀兔子丧心病狂吗?
”这会儿自己吃了兔子肉,就不丧心病狂了?
拓跋雅的笑容僵了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原本兔子活着的时候,那一团毛茸茸,她看着是觉得挺不忍心的,发誓一定不能吃兔肉。但当毛团被大厨剥皮剁头烤得流油了,她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强忍下心里的愧疚尝了一口,就欲罢不能了。
“暗渊哥哥,你就别打趣我了。”她捏起一片肉递到暗渊嘴边,献宝似得,“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暗渊接过捏在手里,低头尝了一口,“嗯,确实美味。”他的动作并不刻意,但举手投足就是给人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之感,拓跋雅手撑着头,看他吃兔子肉都觉得让自己心动。
暗渊被她看得尴尬,脸上却还不能表露出来,幸亏外面起了歌舞之声,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拓跋雅坐不住了,站起来,一脸兴奋道:“咱们去外面吧!你别老一个人闷在这里。”
暗渊摆摆手,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今日身子有些疲乏,想歇息了,公主请自便吧!”拓跋雅无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想要凑热闹,那就不能与眼前这个喜欢安静的人相处。纠结了半晌,她只能依依不舍得离开了。
拓跋雅走了,外面又是锣鼓喧天,想来宴会正热闹着,他就又回到了屏风后,脱了衣服,打算好好清理一下伤口和身上的血污。虽然他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经常有穿着血衣几天几夜不洗漱的时候,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能干净一点他还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的。而且,如果他一直不处理的话,时间久了,凭拓跋焘的警觉,肯定会发现的。
刚用湿布擦了身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内衫,帐帘就被掀开了,暗渊警觉地喝了一声,“谁?”
“是我,你在干什么?”来人是拓跋焘,他比拓跋雅还要无礼,拓跋雅进来前至少含蓄地出声打了个招呼,他却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冲了进来。
屏风上挂着两件衣裳,屏风后影影绰绰一个修长人影,拓跋焘耳根子一热,嗓子也有些干,哑着声音问道:“你在沐浴吗?那我待会儿再来。”说完转身就要走,却眼尖得瞥见了屏风上的白衫似乎有几块黑红。陡然色变,抢上前去,“你受伤了?”
拓跋焘直接冲进了屏风之后,也不管里面的人此刻是不是衣衫不整。暗渊吃了一惊,套外衫已经来不及了,就那么穿着一身雪白内衫站在水盆前看着拓跋焘。“殿下,请先出去。”
拓跋焘哪里会听他的,走进了才看清,那屏风上的内衫,几乎半边都沾着血迹,确确实实是血迹。他一把拉过暗渊,“撕拉”一声扯破了暗渊的半边内衫袖子,包着纱布的肩膀露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转眼死死盯着暗渊,脸色比暗渊一个受伤失血的还苍白。
暗渊无奈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先出去,容我换好衣服再与你细说。”
“还换什么衣服?我去传杜太医来给你看看伤。”拓跋焘白着一张脸,声音都有些发抖。
暗渊连忙阻止,“小伤而已,我已经上过药了,那药是我师傅特制的金疮药,药效甚佳,殿下可不必担心。”他一边扯住衣服,一边将拓跋焘往屏风外推。
拓跋焘听他这么说放心了些,但想到那些骇人的血迹还是心疼,一边被推着往外走,一边没好气道:“小伤?你好的很,这样的事你也会瞒着我了。你今天最好跟我原原本本说清楚,不然你看我这次饶不饶你。”每次问他这些年经历的事,他都闭口不言,他从没有强逼过他。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怕疼怕黑的小女孩,连这样的伤痛都能一声不吭忍着的?
暗渊穿好衣服出来,看了看面色沉郁的拓跋焘,叹了一口气。“殿下何必动气,这只不过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风、羽二位想杀他还是不够格的,如果当时被制衡的是他,那么定不会将最后一击打偏击在不致命的位置。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拓跋焘脸色越发不好了,敛衣在矮桌边坐下,看到了桌上凉了的兔肉,不由得想起了什么,“你也离开了桃花谷,那小白怎样了?托付给玄清伯伯了吗?”那是他当年打到的第一只野味,因为学艺不精,没伤到要害,抓到时那白野兔还是活蹦乱跳的。贺桃看着它可怜,死活不让他和玄清宰了吃,还给取了名字,包扎了伤口养了起来。
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死了。”
拓跋焘额角一跳,按了按太阳穴,伸手握住了暗渊搁在桌上的手,他尽量放缓语气,“小桃,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渊抬眼看他,知道今日是糊弄不过去了,闭了闭眼睛,他开始回忆这些年从不愿回望的岁月。
崔琰送拓跋焘出谷后,带回去了馨琪儿和阿琪尔二人,还多带了几包药粉,每天都兑在洗澡水中让她泡药浴。山中虫蚁多,拓跋焘在的时候两人也经常会泡药浴,那是一种可以驱蚊虫飞蝇的药。新带回去的药,兑在水里味道虽然难闻了一些,她也没有在意,只以为是换了方子了而已。
但当她脱掉衣服踏进浴桶中的刹那,她才知道,那黑黝黝彷如药汁的水,哪里是让她来舒舒服服沐浴的,简直就是将自己泡在针桶里。她不要泡,跑出去质问崔琰,他却说这是“百虫汤”,泡足三个月,她就能不畏惧这世上大半的奇毒,山林里的毒蛇瘴气对他更是不会有影响。
她原来是多么讨厌虫子的人啊!可那三个月她每日都要在所谓的“百虫汤”里泡足一个时辰,第一次的时候,光听这药汤的名字,她就干呕不止。为了防止她受不住从浴桶里跳出来,阿琪尔和馨琪儿每次都会在旁边看着她。一来是可以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而来是可以在她放弃时压制她,逼着她出不了浴桶。她那时才知道,原来她那两个看似柔弱的侍女,身手竟然惊人。
九十多天,每天都有一个时辰她生不如死,但那时候她还怀着一点点期待,咬着牙泡在那让人癫狂的药浴里,思绪模糊地听馨琪儿和阿琪尔给她讲崔浩在崔府的各种事。改变自己的体质,不让自己轻易中毒,也是义父对她的一种疼爱吧!那时候,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顺利熬过了三个月,崔琰说成了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一点点小骄傲,看她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熬过去了呢!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世上是没有彻头彻尾的绝望的,只会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离开了“百虫汤”,走出了桃花谷,她满怀欣喜地以为自己可以回繁华的京城,温柔乡里。但她却被带到了暗渊门的杀手谷,那是一个比起地狱来也不遑多让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唯一陪伴着她的小兔子都没有,只有杀戮。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足够强,杀人才能得到食物,得到衣服,得到离开的机会,只有杀人才能换回想得到的一切。
如果不是去了那个地方,她甚至都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这样没有人性。三年,嗜血好像成为了她的天性,整整三年,每天她能跟人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所有人都是离群索居,人人都是孤独的野兽,时刻都打算着咬断别人的喉咙来成全自己。在那样的境地,她一个只学了三年剑法的小女孩,却挣扎着活了下来,因为她不甘心,她必须活着得到一个答案。
被大义凛然欺骗过,当她接受那一切,用玉簪挽起长发,换上假面的时候,她还天真的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即便是受人滴水之恩,也应该涌泉相报,何况她被人救了一条命,还赠予了四年愉悦的时光。直到她清醒得寻找到了真正的答案,找到了曾经的回家之途,她才知道,原来她经历的那一切是多么不公。虎毒不食子,她却
悲哀地被至亲随意利用。
这一年,她与其说是在守护拓跋焘,不如说是在救赎自己。因为已经不会有期待了,所以她必须给自己找出一件事做。对她来说,或许活着才是地狱,死反而是一种解脱。可夜深人静,她也会有浓烈的不甘心,凭什么她娘要那样难看地死去,她要这样暗无天日地活着?每每这样责问自己,她却得不到回答,努力得她自己都放弃了,连回想都不愿意了,只能无情无欲地活得像是行尸走肉。
这一晚,贺桃是在拓跋焘怀里睡去的。她以为时隔多年,她再说起这些过往已不会再落泪,可还是高估了自己。早该说的,说出来虽然也不会得到改变,但至少不会再压抑着痛苦。原来,只是把苦难讲给一个人听,就可以让她多一些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