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2)(2/2)
上一次与北狄一战,冯跋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拓跋焘已一清二楚,后来又背地里买通了噬魂山庄的人搞暗杀,拓跋焘对燕国就没什么好感。冯跋狡诈,主动投诚,可他怎么也信不过,刚刚又听楼真禀报燕国使团少了一些人,至今还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方才便是故意冷着他们,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拓跋焘缓缓看向燕国使团中的唯一一位女子,含笑道:“如意公主舞艺名动天下,今日公主竟愿亲自献舞,实是咱们三生有幸。”
冯淑柔今日为了献舞恰巧也穿了一身红衣,但她的这一身缥缈灵动与拓跋雅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她起身走到方才魏国舞姬们表演的空地上,对着上首的拓跋焘盈盈一礼,“太子殿下谬赞了,淑柔今日献丑了。若污了各位的眼,还请各位见谅。”说完,她走到中间,身子微矮,双臂斜举,红袖偏垂,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
燕国使团果然是有备而来,竟有乐师架琴奏起了乐,琴音清冽,红衣的少女微微滑步,脚上竟系着一串金铃,随着她的动作,铃铛叮铃作响很是动听。双臂一上一下缓缓分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右边额角刻意画上了一只半翅红蝶,衬得她的妆容有些妖艳。
红衣宽大的纱袖缓缓垂落,雪白藕臂柔婉向上,双手托出莲花的造型,一朵白莲缓缓舒展,那莲花像是开在她的身体里的。琴声徐急,舞步旋转,鲜红的一曲散开,开出大片大片的花。金铃的声响很好的穿插其中,整场歌舞时而欢乐时而优美,变幻莫测。
这支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拓跋焘说她的舞名动天下果然一点都不夸张。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拓跋雅都被冯淑柔深深吸引,会赏舞的人觉得舞美,不会赏舞的人也觉得人美,除了拓跋焘,没人能把目光从那红衣女子身上撕开。
他的目光从那个黑衣少年入席
开始就一直追随在那少年身上,尽管暗渊已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度到了拓跋雅身边,但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琴音渐渐低沉,旋转的人缓缓停下来,乐音静止,场中只能听到柴禾燃烧的哔啵声。少女红衣招摇,火光下照着她粉红双颊,蝶翼间点点晶莹应是汗水。红衣美人收势,微微喘息着行礼,“淑柔献丑了。”她展颜一笑,大方得体,有女子该有的娇媚却无寻常小女子的扭捏羞涩。
拓跋焘抚掌而笑,赞道:“公主的舞,翩翩然有仙人之姿,果然名不虚传。”众人跟着反应过来,纷纷鼓掌称颂。冯淑柔却也不自得意满,只微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场秋日宴十分成功,宾主尽欢,君臣和乐。那些隐隐让人不安的北燕使臣也并没有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那些人仿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暗渊游走在青青河畔,秋日北方的夜晚已经极凉,这一处水草倒还甚绿,只是被夜色搅得不如白日那般诱人。月光皎洁,整条河流都散发着粼粼的银光,水下的景象因为这一层银光就变得极不分明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一层薄雾缓缓升起,水面上烟波浩渺,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湿淋淋地从水面上钻出来,她的肤色很白,唇上则是艳丽的嫣红,她曼妙的身姿如一尾鲤鱼缓缓游到岸边。
岸上没有水面上那样的银光,黑袍曳地的暗渊隐匿在夜色中很难让人发觉。看着女子如鬼魅般来到他脚下,他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夜魅,你现在的现身方式真是越发独特了。”这女子,在江湖上有一个“艳鬼”的名号,今日看来要被改成“水鬼”了。
“美人出浴,公子竟然这般不解风情。”夜魅半伏在暗渊立足的那片石岸,一张被清泉洗过的脸,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眼角边仿若桃花染上的薄粉给她更增了三分娇媚。
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吸引,暗渊缓缓蹲下去,挑开了她额头上的几缕湿发,竟有片刻的失神。但他的眼中并非是含着寻常男子情动时的欲念,而是很纯粹的依恋?夜魅从未见过暗渊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有些困惑,“公子,你怎么了?”
暗渊瞬间清醒,收回手,双眸中又是一层淡淡的寒冰,“怎么样?那些人,可处理干净了?”
面对她的疏离,夜魅有一些落寞,怎么这个人总是捂不热呢?“冯跋果然是只老狐狸,他这次派来出使魏国的那些人,可没一个是无名小卒。趁着这次秋猎,京中武将大都来了东苑,那一半的人竟然摸到了军营里刺探虚实。公子手刃的那两个,可都是冯跋亲自培养的死士,这次特意跟来保护如意公主的。”乱世枭雄,果然没一个好相与的。
“哦……”暗渊的肩头隐隐作痛,他淡声道,“那他还算有点本事,那两个人的功夫着实不错。”最重要的是,他们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死士,会用跟人拼命的打法。若遇到怕死的人,极有可能就死在了他们手上,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同样不怕死的自己。
“那一半人都被我们解决掉了,少了这么多人,看之后那燕国使臣们如何解释。”夜风吹过,吹得浸在河里的夜魅抖了抖,她半真半假地娇嗔,“楼真和杜道生不愧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这东苑被围得铁桶一般,若不是我水性好,真是进不来。公子,奴家泡了大半夜的冷水,身子都冻僵了。今夜是游不回去了,不如公子留我在你营帐里住一夜,可好?”
暗渊刚想开口,却听身后有异响,忙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你快去吧!”夜魅耳力虽不及暗渊,但方才的声音她也听见了,很明显是有人往这边来了,她只好认命,转身一头扎进冰凉的河水里。
暗渊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站在原地,身后脚步很轻能听得出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刻意压低了
,但却依然入了他的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他手臂微微向后一扬,黑色的长袖便劈开了夜雾,直直往来人身上击去。
“啊……”一声熟悉的惊呼,暗渊漠然收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还猫着腰的拓跋雅。拓跋雅原想出其不意吓他一跳的,却没想到暗渊戒心这么重,差点就送了小命。被他看得心虚,拓跋雅便赔着笑脸,唤了一声,“暗渊哥哥。”
暗渊声音清冷,“下次不要这样躲躲藏藏的,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拓跋雅长吁了一口气,快步跑上来,拉着暗渊的衣袖,娇嗔道:“做什么这么凶,我不过就是想和暗渊哥哥开个玩笑嘛!晚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偷偷藏了点獐子肉给你,结果你竟然没在帐子里,我找了大半圈才找到这里的。”
暗渊体味到她给自己送宵夜的良苦用心,反而沉声问道:“这里离营帐可不近,公主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拓跋雅忽然就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暗渊哥哥在这里,是我从你的营帐里出来,到处找人,碰到了那个沮渠牧犍……啊,不是,是凉国三皇子。他……”拓跋雅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欺负我,我追着他到这里的。可是一晃神他就不见了,我看河边好像站了个人,以为是他呢!”没想到,刻意找的时候没找到的人,在她快忘记了要寻的时候,又碰上了。
暗渊蹙眉,问道:“方才凉国的三皇子也往这边来了吗?那他是往何处去了,公主可有看到?”刚才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还有第三个人出现过啊!难道那凉国的三皇子特别擅长隐匿术吗?
沮渠牧犍差点摸了她的脸,拓跋雅原本是一心想逮住人暴揍一顿出气的,但此刻巧遇了暗渊,直觉是他们之间缘分使然,正暗自窃喜,哪里还记得那个轻狂无礼的别国皇子。此刻见暗渊如此郑重其事地追问她,她便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老实道:“这里太黑了,他又跑得太快,我没看见。”
她两只雪白的小手摩挲着暗渊袖间的暗紫色莲花纹,暗渊不动声色从她手中抽出袖子,“那公主大晚上还跟人跑这么远?遇到危险怎么办?”这小公主果然是被护得太好了,竟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就这样追着一个陌生男子跑到这远离守卫的地方来了。她可知道,世上有多少种杀人于无形的方式?
他虽然本意是提醒拓跋雅,要谨慎行事,不要将自己随随便便置于险境,但语气却冷静到了近乎无情,听在怀春的少女耳朵里特别扎心。拓跋雅登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呀?暗渊哥哥太坏了,就知道教训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她说完转身就跑,比追着沮渠牧犍时还快了些。
暗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但是既然遇到了,也不能任由她一个人跑回去。他确认了一遍周围确实没有第三个人的踪迹,才运起轻功追上了拓跋雅。
亲眼见到拓跋雅钻进了她的营帐,暗渊才回了自己的帐子,一进去就看到了席地而坐的拓跋焘。暗渊一愣,子时将近,刚刚回来的时候一路经过许多营帐,可除了走来走去巡逻的士兵,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了。想到刚刚的拓跋雅,再看看悠闲地坐在地毯上看着他的拓跋焘,暗渊心下奇怪,怎么皇室中人都喜欢晚睡的吗?“殿下怎么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拓跋焘挑眉,“你不是也没休息?”不止没休息,还大晚上拐带公主出去鬼混。刚刚他去拓跋雅营帐找了一圈,没人。来到暗渊这里,只看到桌上放着一包快凉透了的獐子肉,也没人。结果,等了半天,这两人一起回来了。
暗渊走进,拓跋焘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由得急道:“你受伤了吗?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但看他一身黑袍似乎并无什么不妥,没看出哪里受伤了。
“没有,别人的血。”幸亏他来之前回去换了一件衣服,他泰然自若地岔开话题,“白日我去查了那些未参加秋猎的燕国使者踪迹,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高手意欲潜入军营被我截杀了,但其他人却没找到。我看时间已经迟了,就先赶了过来,余下的人只能让夜魅带人去查了。”
拓跋焘见他确实无恙就信了他的话,“那怎么又大晚上跑出去?”
他肩上的伤似乎更痛了,却只能极力压制着半点都不能露出来。“跟夜魅说好了,亥时碰面,方才我去见她了。”
拓跋焘闻言,正色道:“可查出了什么?”他也派出去了几个人探查,但至今还没结果。
暗渊道:“查到了,都是死士,什么都不肯说,都被夜魅解决了。尸体还在,殿下若要用,改日挑几个显眼的送来。”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将几个露过脸的拿出来跟燕国使臣对峙,也能稳超胜券了。
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们的地盘动手脚,真不知道燕国人是太大胆呢!还是太自信。拓跋焘冷哼一声,“不自量力,还以为送个公主来,就能迷惑人心了吗?”
暗渊似乎想到了什么,勾唇浅笑,“自古以来,美人计都是最好用的。不然殿下以为,董卓是怎么死的?”他嘴角微弯,浅淡的双眸中在灯下透着琉璃一样的光泽,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许多东西,拓跋焘一时竟挪不开目光了。“殿下?”意识到拓跋焘似乎已没在听他说话,暗渊忍不住出声询问。
拓跋焘微微回神,尴尬得摸了摸鼻子,“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说什么,殿下应是累了吧?子时都过了,明天还得狩猎,殿下快回去歇息吧!”聊着正事他都已经走神了,应该是极困倦了。
暗渊难得善解人意一次,却很离谱地猜错了,拓跋焘此时已想起来方才暗渊说了什么,便又生出了调笑之心,“燕国送来如意公主,我还觉得不屑,美人计这种东西,用在我身上,他们怕是想错了。不过,现在我想,美人计确实是条好计,他们没做成,乃是因为他们用错了人。”要是换成了眼前这个人,恐怕,即便知道了是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他言笑晏晏看着自己,好像那双丹凤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暗渊只觉得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随即想到了他们讨论的如意公主,此行可不单单是施展美人计这么简单。他加快的心跳就被自己压下去,不动于心,不困于情。他低头不去看拓跋焘的眼睛,拨着桌上包着獐子肉的油纸包,“虽然如意公主算不上人间绝色,但也算得上貌美如花了。且她身份尊贵,燕国许多帝姬都还没封公主,她一个皇子的女儿却已经被封了公主,殿下可知为何?”
拓跋焘不以为意道:“此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二,传言此女聪慧异常,胸怀大志,胸襟开阔远胜男子,于政见上颇有奇思,因此颇受冯跋喜爱。”方才她主动献舞,毫不扭捏造作,反而是自信从容,可见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女子。若他只是个寻常贵族子弟,还真有可能会受了她的迷惑,可惜,身为魏国的皇子,什么样的风情没见过呢?从小见惯了拓跋嗣的后宫使劲浑身解数争宠,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暗渊突然道:“殿下,美人计有时候不是只有女子可用的。”
拓跋焘奇道:“哦?这我倒是不知,你且说说。”
暗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已是一片清明,“殿下若能虏获如意公主芳心,别说是一城一池,恐怕让燕国称臣应是不费吹灰之力。”他说的表情始终是淡漠的,但话却说得极认真,这也确实是事实。
拓跋焘却听得一阵火起,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推出去送人?哪怕对他没有半分欢喜,哪怕看不懂他的心意,但那
些儿时的依恋难道也是假的吗?假使是五年前的贺桃,她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吗?用自己去欺骗一个女子的感情,然后掠夺这女子的家国,他的情义在她眼里,是可以这样低贱的吗?
拓跋焘微微眯起凤眸,长指勾起暗渊的下颌,冷冷道:“贤弟何不自己上呢?孤这张脸可没有贤弟美貌,若是孤去什么时候能虏获美人芳心可说不准,万一定力不够,反被勾引,岂不是坏了大事?但贤弟一颗心肠却坚定的很,断不会受人蛊惑的,用一用美男计,岂不是更好?若贤弟肯屈尊替我收得燕国城池,那孤真是感激不尽。”
暗渊从他脸上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他却实在不明白拓跋焘的怒气所从何来,如果能利用自身毫不费力的达到目的,不是很值得的吗?多少次暗杀,她利用过自己的优势,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利用自己,牺牲自己,难道不比利用别人,牺牲别人高贵地多吗?“殿下恕罪,若是换了旁人,暗渊到是愿意一试,可如意公主聪慧过人,暗渊是没有把握骗过她的。若他是男子倒是好办,可惜……”
拓跋焘怒极反笑,他竟还真愿意,他一把按住暗渊的头,将人压向自己,双唇相触,他狠狠在一片薄唇上咬了一口,鲜红的血渗出染透了原本颜色很淡的唇瓣。“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既然如此自甘堕落,怎么不先来引诱引诱我?”
暗渊伸手抹掉唇上的血,自甘堕落,原来他是这么想自己的?他抬眸,语气里竟然难得有了情绪,却是轻微的嘲讽,“暗渊要替殿下筹谋江山,自然要将自己用在该用的地方,引诱殿下有什么用呢?”他可以说对谁都没有心,可对拓跋焘却始终存着一丝特殊的情义,只因他是自己唯一的救赎,可他却在质问自己,有没有心?
拓跋焘燃着火焰的双眸一下就黯淡了,自己有什么资格责怪呢?一直说着不利用,可其实一直在利用他,不是吗?他觉得自己现在颇有些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意思,看着暗渊犹在渗血的唇角,他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光。他的指腹按上她的唇,轻声道:“可我,想要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一生一世,你到底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