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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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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错,他对得起天下人,独独辜负了她。甚至为了天下牺牲了他们的孩子,日后地下相见,他独独无颜面对她。可也正是因为辜负了,他才不能白白蹉跎岁月,不能让自己更后悔。崔浩缓缓睁开眼,星眸中是化不开的凄凉。他静静注视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

许久的沉默,当拓跋嗣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他听到崔浩清冷的声音,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晰,“是我对不起兰儿……可是已经辜负了,如果我还什么都不做,看着这江山倾倒,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我又拿什么去面对呢?”

有多少年不曾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拓跋嗣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十五年了,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常陪在好友身侧的灵秀女子。忆起那一日,和风日暖,他们纵马郊野,她们亭中烹茶。

都曾以为,如花美眷,流年似水,便会是一世长安。可最终,他们最终还是辜负了。辜负了美人,辜负了自己,辜负了祖宗,辜负了万里山河。

但,浮生短浅,江山和子民,真有那么重要吗?若当日没有回宫争夺,若当日就将这天下拱手而让,现在是不是就能和然儿游弋江湖,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了呢?

算了,其实这些再也不重要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有再回头的机会。他配不上自己的野心,也辜负了曾经承受的痛苦。这一次,他却绝不会再选错。“桃简,这江山,我该传给谁呢?”

崔浩一愣,随即回道:“立储是大事,陛下该请臣僚们一同商讨才是,臣下怎敢妄言?”

拓跋嗣缓缓摇头,道:“桃简,你该知道,我是诚心问你的。”

崔浩自然听出来了,他会称呼自己昔日的小名,就是在告诉自己,此刻他是以昔年好友的身份相问,而非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踌躇片刻,崔浩才谨慎道:“陛下等到今日,难道不是因为一直属意于皇长子吗?事到如今,陛下又在担忧什么呢?”

“焘儿,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拓跋嗣想到了越来越沉稳的长子,眼中流露出欣慰,“可是啊!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在责怪我,责怪我冷落了然儿,责怪我没有护好他们。”可是,他的艰难,有几个人能懂呢?所以他犹豫了,这个位置太冰冷了,高高在上徒留孤寒,几人能承受得住呢?“我不想,焘儿步我的后尘。”

崔浩看着拓跋嗣的脸色,道:“天道玄渺高远,或消或应。过去宋景见灾修德,顺应天命,反而成就大业。陛下正当春秋鼎盛,保重身子才是正理,立储之事倒不急于一时。”刚刚替拓跋嗣把脉,他其实已探出了拓跋嗣隐隐有油尽灯枯之势,但还是不得不这样安慰。

拓跋嗣道:“日蚀于胃昂,尽光于赵、代之分野,想来,我也该去了。立储之事,即使我不担心,大臣们也已经蠢蠢欲动。焘儿已有战功,又有先帝预言,本是众望所归。只是我不知道,将这担子卸给他,到底是对是错。”

崔浩道:“陛下所虑之事,微臣明白。若杜贵嫔此刻无恙,陛下也身体康健,自然可以给殿下另谋出路。”

如果早早就决定了,给拓跋焘一块好的封地,再为他培植得力的亲信,未尝不能好好做个亲王。“可是,杜贵嫔已经不在了,殿下早被激起了夺嫡之心。陛下现在后悔,殿下怎能甘心了?再者,陛下如今还来得及给殿下造一方净土吗?传为于其他皇子,他们会忘记先帝的预言,心无芥蒂地接受殿下吗?届时,兄弟离心,魏国将面临内忧外患,您让殿下如何自处呢?清河王之事,陛下已经忘记了吗?”

拓跋嗣轻笑,“是了,你总比我看得清楚,一切都太晚了。”

“木末。”十五年了,崔浩终于再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这两个字一出口不止拓跋嗣怔住了,连崔浩自己也怔住了。“你的遗憾是因为你对杜贵嫔动了真心,对帝王而言,其实还是无情些的好。若你不想殿下步你的后尘,可能就得早早替他打算了。”

拓跋嗣抚着锦帕上的绣花,密密扎扎,红梅磨人。“前几日,燕国遣使送来国书,说是愿献上如意公主,永修两国之好。焘儿与蠕蠕一战,大概是让燕国生了惧意。冯跋虽狡诈了些,但听说那如意公主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且因聪慧异常自小就由冯跋亲自教养,倒是少了些女子的脂粉气,多了些开阔的胸襟。如意公主今年十六,与焘儿年龄也相配。你可找机会,与焘儿提一提。”

崔浩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这虽是桩美事,可怎好由微臣去与殿下谈?”

拓跋嗣无奈道:“焘儿对我有些心结,更何况他素来对我恭敬多于亲近,对你倒是愿意什么都说。此事你不去说,还有谁能去说呢?这桩婚事,对他助益极大,他素来对你言听计从,思来想去,你去提最合适。”

崔浩想了想,便道:“那我寻个机会稍稍与殿下提一提,看看他的意思,若殿下无异议,届时陛下再慎重提出,如此顺理成章,也能彰显对燕国公主的诚意。”

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像无数银珠,密密麻麻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

“桃简。”拓跋嗣忽然转身面对崔浩,敛容肃然行了一个大礼。他挺了十五年的腰再一次深深地弯下去,拱起一个脆弱的弧度。“我的一双儿女,和这魏国江山,就托付于你了。他日黄泉相见,我和然儿在一起谢你。”

崔浩被他吓得不轻,忙上前扶住他。那双搅弄风云的手稳稳扶住拓跋嗣的双臂,崔浩对上他显得蜡黄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希望,日后黄泉相见,真还能得他二人一个谢字吧!

第二日,立储诏书便昭告了天下。

诏曰:皇长子拓跋焘聪明雄断,威豪杰立,立为国之副君。博士祭酒崔浩博闻强识,精于天人之会;太尉穆观达于政要,识朕意图;散骑常侍丘堆于公事上专心严谨,鞠躬精粹,此三人当同为右弼。司徒长孙嵩宿德旧臣,历侍四朝,功存社稷;山阳公奚斤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北新公安同通晓俗情,明练政务,此三人当同为左辅。特此,上告宗庙,下达黎民。愿我大魏,从此繁荣昌盛,世代无忧。

高大的木兰树笼罩出一片阴凉,宗爱在树下将一柄木剑舞得飘逸灵动,到底是武学大家的孩子,即使称不上天赋异禀,但却也比普通人要强一些。跟着暗渊两年,轻功也学得甚有模样。只见他满园游走,一招未毕,二招又至。忽而左,忽而右,竟似剑是人,人是剑。

这套剑法是贺桃从自己的《美人剑》和拓跋焘的《烈阳剑》琢磨出来的,既有《美人剑》的灵柔,又结合了《烈阳剑》的霸道。宗爱这两年抽长了不少,一下子就从玉雪可爱的小少年抽成了玉树临风的小公子,这套既美且强的剑法,十分适合他。

木兰树下放着一张竹制躺椅,黑衣的暗渊此刻就安然地躺在竹椅上。这一年,他眼底的光变得越发阴冷,唯有在闭目的那一刻

,才会敛去周身的冰雪,露出一点点活人的气息。突然,剑风扑面,他倏得睁眼看着头顶绿叶间的罅隙。左臂微抬,黑袖迎风扬出,柔柔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将那凌厉杀气化为乌有。长袖垂地,木剑“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暗渊抬眼看向宗爱,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想杀我?十年之内,你还是消停些吧!”说完他转了个身,合上眼继续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宗爱这些年也越发能收敛脾气了,兵器被打落他也不生气。顶着一张与暗渊如出一辙的冷脸,上前捡起木剑,面无表情地拂掉了剑上的泥。这木剑是暗渊亲手做的,花纹精美,整把木剑都被打磨得很光滑。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暗渊,将木剑抱到怀里,然后转身回屋。

沉稳的脚步声越近,暗渊翻身从竹躺椅上坐起来,微微睁眼。骄阳烈焰,两道深邃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拓跋焘迎面走来,一身宝蓝色常服,头发被细细编了辫子,然后一股脑儿扎到了脑后。额间一根嵌着白玉的皮抹额,那颗圆润的白玉在阳光下散着一层微微的光,生生将他身上的狂傲之气压掉了一半。

暗渊慢悠悠站起来,理了理衣衫,行了个礼,“参见殿下。”

“行了,坐着吧!”拓跋焘伸手将人压回躺椅里,另一只手拎出一个食盒搁在躺椅旁的小几上,“给你带了些点心。”

暗渊刚刚只看到了他的脸,却没发现他来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个这么大的食盒,遂问道:“这是什么?”

拓跋焘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叠子乳白色的糕点,“今年最后一树桃花,一直存着呢!今日得闲,拿出来给你做了些桃花糕。”这桃花是他一朵一朵亲自采的,这糕是他亲自和面加奶,生火起锅,一块块叠起来的。

暗渊手支着下巴看了半晌,才道:“殿下,我已经不爱吃桃花糕了。”

“你……”拓跋焘觉得有些尴尬,他蒸废了多少炉才成功了这么一碟卖相和味道都不错的,巴巴地送出来给她,结果她还不领情了。他就有些委屈地说,“就算不喜欢了,你也赏脸尝尝吧!好歹是我做的。”

暗渊的目光转向他,略微有些吃惊,“殿下做的?”

拓跋焘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还好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脸红了,他咳嗽了一声,拿出一块桃花糕递到暗渊嘴边。“来,好歹尝一口。”

暗渊脸侧开了一点,伸手接过那块桃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微微的甜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咽下去却仍是让她觉得苦涩。暗渊赞道:“说是大厨做的,我也会信了。”

见他如此评价,拓跋焘心里的委屈就少了点,见院里院外静悄悄地他便问道:“怎么日日跟着你的小朋友今天不在吗?”

暗渊知道他说的是宗爱,冲西屋抬了抬下巴,“刚练完剑进去,约摸是去沐浴了。”天气热了,宗爱每天练完剑都要去冲个凉,将浑身的汗水都洗刷干净再出来。

拓跋焘闻言,微微蹙眉,“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孩子,你还想一直这么带在身边不成?”

暗渊微微挑眉,看了看自己道,“殿下,除了你,没人晓得我是女的。”江湖人与他们这些达官贵人可不一样,不讲究这么多。更何况,他难道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做什么?

“就算不为这个,你也不能一直留着他,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添堵吗?”没见过杀人全家,还留个祸根的。

暗渊坚持道:“这事夜魅也劝过我许多次了,我心里明白,殿下不用再多说了。”

拓跋焘知他固执,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便再难更改他的心意,也不好再劝。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对着他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他也发作不

得,只好自己扯开话题。“那夜魅又去哪里了?她不是也很黏你吗?”他又想起日日缠着他问“暗渊哥哥什么时候进宫”的拓跋雅,不由觉得头有些疼。他心仪的姑娘竟隐隐有了男女通吃的势头,这可怎么好?

暗渊道:“最近有单生意,她去办了。”

那一碟子桃花糕除了拓跋焘方才硬塞给他的那块,其他的,暗渊再没碰过。拓跋焘不由得有些气闷,他抬头望着头上那棵木兰树,幽幽道:“这宅子挺好,就是连棵桃树都没有,你是连桃花都不喜欢了吗?”

“来年开春,木兰花开了,殿下来陪我赏花吧!”暗渊见他的目光停留在浓密的树冠上,“木兰花艳丽芬芳,殿下知道吗?木兰总是先开败了花,再生出叶的,开花的时候浓烈而繁盛,纯粹得义无反顾。花落了,才是这重重叠叠的硕大叶子。岂不是比妖妖娆娆的桃花要有风骨些?”

这一年,拓跋焘从暗渊身上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死气,他的脾气越发收敛,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个会哭会笑会吵闹的小女孩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快分不清了。

“好吧!既然你喜欢木兰,那我便为你种木兰。”可是,是不是那个会哭会笑会吵闹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喜欢的是她,那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自己都是喜欢的吧!既然她的喜好变了,自己又有什么不能为她改变的呢?

屋门“哐当”一下被打开,狠狠甩向两侧,宗爱冷着脸走出来,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拓跋焘和暗渊同时看向他,只见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扫了一眼食盒里的桃花糕,问暗渊,“能吃吗?”

暗渊看着他,心想自己是决计吃不下这碟桃花糕的,但拓跋焘亲自做了送来,若就这样搁坏了倒是可惜了。宗爱既然想吃,那岂不是正好?便轻轻勾了勾唇角,道:“吃吧!殿下做了,味道很好。”

他这样微微的变化看在拓跋焘眼里却是十足的宠溺了,他越发觉得宗爱碍眼,眼见着宗爱目不斜视地将那一碟子桃花糕端进了屋,关上了门,他的脸上的颜色就更加精彩了。

暗渊见拓跋焘脸色不善还以为是宗爱不知礼数,没与他打招呼的缘故,便主动道:“殿下,宗爱这孩子被我教得不太守礼,你多担待。”

拓跋焘袖中的手捏得咔咔作响,克制半晌,才道:“我还有事,先回宫了。”眼不见,心不烦。枉费他丢了一堆让人焦头烂额的文书,巴巴来给他送一碟子桃花糕,结果一抔落花都喂了狗,真是糟心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无时无刻,不在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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