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4)(2/2)
杜贵嫔怀孕不过七月,离生产之日还早得很,只是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怀这胎时,太医说这胎不稳,让她好好养着,所以到了七个月,杜贵嫔就不怎么出宫行走了。拓跋焘由记得早上离宫时,他母妃还捧着肚子,对他说不知道会给他生个弟弟还是妹妹的。拓跋焘冷着脸,神色还算平静,但声音却是克制不住地颤抖:“你胡说什么?太医不是说,还要两个多月,母妃才能生产吗?”他当然不会知道早产意味着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提前两个多月发动生产,对他母妃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路上奴婢再慢慢与殿下说,殿下还是先起驾吧!马车在外面等着呢!”贺兰蒙田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喘气,数九寒天,他的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杜贵嫔和拓跋焘对杜衡宫上下都十分宽容,贺兰蒙田今年也就七八岁,虽只是杜衡宫里跑腿的小黄门,但也曾受过杜贵嫔不少恩惠。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一直感念杜贵嫔,如今杜贵嫔早产,他也是真着急。从皇宫到崔府,他一刻不停,只用了一炷香时间就感到了,此刻一停下,就觉得浑身脱力。
崔府管家见贺兰蒙田小身板摇摇欲坠,好心地托了他一把。崔浩见状,知道此时定然有什么隐情,但如今的状况耽搁不得,只好对拓跋焘道:“殿下,先回宫吧!贵嫔娘娘此刻,怕是还想着殿下呢!什么事,等娘娘顺利生产了再说不迟。”说完,他将五岁的小男孩揽到怀里,足尖轻点,身子轻飘飘跃起,几个起落,竟就这样用轻功带着拓跋焘飞出了崔府,到了门口的马车前。
“殿下,杜贵嫔还要仰仗你呢!回了宫切忌自乱阵脚,有什么事情先压下去,不要冲动。”这是崔浩再带他飞跃的时候,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殿下可得记住这一句。”拓跋焘被崔浩护在怀里,只觉得一颗心慢慢落下来,手脚不再发软。他知道自己的这位恩师说的没错,此刻,他可能是母妃唯一的依仗,他不能乱。
他被崔浩塞进马车,此刻也顾不得礼数不礼数了,一手抓住了崔浩的衣摆,“先生,母妃不会有事,对吗?”他的目光中已经泛起了泪光,却很执着地没让眼泪掉下来,等着崔浩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崔浩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他想到那个被迫送上帝王之位的清瘦男子,点了点头,道:“贵嫔娘娘有陛下护持,一定不会有事的。”拓跋焘终于放开了他的衣摆,让他顺利退出了马车。此刻贺兰蒙田已再一次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跟着跳到了马车上,车夫见人来齐,一扬马鞭,马车蹿了出去。
崔浩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尽头,用很轻的声音对随后跟上来的崔管家道:“递消息进去,让杜太医去杜衡宫盯着些,别让那些个不省心的有机可乘。”崔管家低低应了个“是”,便匆匆下去做事了。崔浩却仍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随后想到方才几人来得匆忙,贺桃还被独自撇在院子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转身往贺桃的院子去了。
拓跋焘奔回杜衡宫便要往内室冲,全然没看见坐在正厅的拓跋嗣和慕容夫人。有一个婢女端着水盆出来,被拓跋焘撞了个满怀,盆子跌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血水倒
了一地,浓郁的血腥气在厅内四散开来。那婢女普通一声跪到地上,虽是皇长子冲撞了她,但谁都知道,这样的情况,皇长子是不会受罚的,挨骂的只能是自己。
拓跋焘看着那一地的血水脸都白了,几个小黄门却死命拉住了他,“殿下,现在不能进去,贵嫔娘娘正在里头生产呢!您进去会打扰太医们的。”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拓跋嗣召来了,此刻内室外厅挤满了人。
贺兰蒙田跟上来,看了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小声提醒道:“殿下稍安勿躁,陛下和慕容夫人在那里呢!殿下该去请安。”
他闻言回头一看,见拓跋嗣与慕容夫人果然在,刚才他跑的及,经过了他们,竟然没看到。大慕容夫人跪做在拓跋嗣身侧,似笑非笑得看着他,这样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他这时才慢慢冷静下来,耳边回想起崔浩的叮嘱,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衫,一步一步走过去,对二人行了礼。
拓跋嗣神色也有些茫然,他只看得到那一盆一盆往外倒的血水,耳边充斥着杜贵嫔断断续续的呼痛声,对刚刚拓跋焘的莽撞和无礼都没怎么在意。慕容夫人见拓跋嗣迟迟没让拓跋焘起来,心下一喜,脸上的笑容倒是真实了一些,不再是先前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低声提醒道:“陛下,皇长子殿下方才也是担忧杜姐姐狠了,才忘了礼节,陛下可千万别恼了他。瞧他那小模样,真让人心疼,您快让他起来吧!”
拓跋焘闻言,心里划过一抹不悦,脸上却还是很恭敬,又对拓跋嗣磕了两个头,“父皇恕罪,是儿臣莽撞了。”
拓跋嗣回过神来,看到跪在下首的拓跋焘,那张麦色的小脸有一半继承了杜贵嫔的秀气,心中一软,哑声道:“焘儿,来,过来父皇这里。”
拓跋焘看了旁边的慕容夫人一眼,犹豫了片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崔浩的话适时响在他的耳边,他起身乖巧地挪过去。“父皇,母妃会没事的吧?”
“焘儿,你不要心急。你母妃定然能没事的,她生你时,比这凶险了好几倍,但她都熬过来了,这次肯定也会母子平安。”拓跋嗣将他揽进怀里,柔声安慰,从未有这样温和亲近的时候,别说大慕容夫人吃惊,连拓跋焘都有片刻的失神。这一刻,父子俩怀着同样的希冀,两颗心靠得那么近,好像跳动在同一个胸膛里。
这屋子里好像立刻没了她的位置,慕容夫人觉得有些尴尬。但片刻后,她压制了心里的情绪,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殿下且宽心,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姐姐洪福齐天,定然能顺利诞下龙嗣。”
拓跋焘挑了挑眉,却是满含感激之情,“承夫人吉言,母妃定能平安无事。不过……”他话锋一转,怯怯地看着拓跋嗣,问道,“昨日杜太医来请脉,说母妃离生产之日还有两月余呢!今早我出门时,母妃也是好好的,怎么我出去了半日,母妃就要生产了呢?”他神色天真无害,仿佛只是突然想到,毫不设防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拓跋嗣的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他挥了挥手,对随侍的杨常侍道:“你将查问到的,再说一遍。”
杨常侍得了吩咐,上前一步,简明扼要地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拓跋媛最近心血来潮喜欢养些小动物,慕容夫人的哥哥为了哄外甥女开心,不知从哪里弄了只长毛猫。那猫有一张讨人喜爱的面庞,长而华丽的背毛,举止格外懒散优雅,十分讨拓跋媛开心。拓跋媛宝贝了十几天,日日都要抱着猫睡,前两天那猫不知道是怎么了,竟发起狂来,抓伤了拓跋媛。拓跋媛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怒之下就要让人将猫抓了打死。那猫却好像有灵性似的,知道自己犯了错,要被惩罚,一溜烟跑没影了。
行止宫上下找了几天没找到,以为它是
自己跑出宫了,就没再大费周折找了。哪知那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到了杜衡宫,这几日杜贵嫔只会在杜衡宫院子里散散步,那猫突然从墙上蹿下来,直接冲撞了出来散步的杜贵嫔。杜贵嫔受了惊吓又跌了一跤,下身立刻就见了血。造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那猫也再一次跑得没影了,此事算是意外,涉及到的每一个人好像都不是有意的。杜贵嫔此刻还在生产,不知情况如何,拓跋嗣也没心情处置人。
拓跋焘越听脸色越难看,等杨常侍说完,他的指甲都快抠进自己掌心里了。慕容夫人满含歉疚地看着拓跋嗣:“都怪臣妾大意了,没让人早早抓住那猫,那天阿媛被抓伤,也吓着了,一直低烧,臣妾忙着照看她,就没能顾得过来。”
拓跋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这也怪不得你,那猫真是野性难驯,派了好几队御林军去寻也没能寻着。”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狠狠道,“要是抓到了,寡人定要将那猫碎尸万段。”
慕容夫人的心狠狠跳了两下,随即压下心里的不安,道:“碧眼那猫儿之前还是很温驯的,不知道怎么就发起狂来。也是臣妾兄长的不是,太宠着阿媛了。”
听慕容夫人提到她兄长,拓跋嗣脸色缓和了些,宽慰道:“这也怪不得燕王,他素来疼阿媛。”慕容夫人见拓跋嗣脸色缓和,知道他还是顾忌着慕容氏一族,渐渐放下心来。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拓跋焘冷眼瞧着慕容夫人的做派,心里直想冷笑,但他死死捏着拳头克制着不让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屋里杜贵嫔的声音渐弱,突然她凄厉的叫了一声“木末”,那两个字清晰明了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之后再没声音响起。拓跋嗣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木末”是皇帝的字。拓跋嗣被这两个字砸得六神无主,他有多久没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了?好像是四年,又好像是更久。
拓跋焘也心急如焚,霍地站起来,刚想往里冲,保母却抱着个锦绣布包走出来,“恭喜陛下,喜得帝姬,贵嫔娘娘和帝姬,母女平安。”闻言,一屋子的下人都跪了下去,齐声高呼“恭喜陛下,恭喜贵嫔娘娘,恭喜小帝姬。”
拓跋嗣脸上的阴霾瞬间褪去,颤抖着双手接过保母手中的襁褓。那孩子被裹在一团锦被里,脸上还是黏黏糊糊的,闭着眼咂嘴,拓跋嗣笑道:“这是我们北魏的三公主啊!”
慕容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恭喜陛下,喜得公主。”一般帝姬降生,得满周岁才能封公主的,拓跋媛便是这样。
拓跋焘听保姆说“母女平安”,一颗心才真的放下来,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怎么遮掩都掩不住。他凑到拓跋嗣旁边去看皇帝怀里的小公主,这不看还好,那小孩皱皱巴巴,脸上糊着黏黏湿湿的一层,眼睛也不开,实在是丑。
一旁的大慕容夫人竟然还不住恭维,“这孩子真真和杜贵嫔妹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瞧这五官精致的,将来定然也是个秀丽文雅的美人。”
拓跋焘心底道,真是睁眼说瞎话,这么丑,哪里就像我母妃了。
拓跋嗣却大笑起来,点了点小公主的小鼻子,爱不释手,“好!既然是个秀雅的美人儿,那就叫她雅儿吧!拓跋雅,我北魏的三公主!”
大慕容夫人立刻附和道:“雅儿,这果然是好名字,和阿媛合了‘婵媛淑雅’的美词。”
拓跋嗣淡淡扫了她一眼,道:“阿媛现下有了妹妹,也该收收脾气了,以后也好给妹妹做个好的榜样。”
大慕容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涩,随即恭顺道:“是,妾身定然好好教导媛媛……”
拓跋嗣本想去看看杜贵嫔,但青秋和青冬说杜贵嫔累得睡着了,慕容夫人借机
道:“陛下,姐姐生产辛苦,此刻定然累了。您在这里,反倒让姐姐不能安心养息。不如先去行止宫歇歇,行止宫离这儿近,若是姐姐醒了,让人去行止宫通报一声,陛下再来看望姐姐不迟。”
拓跋嗣本想在这里等杜贵嫔醒来,刚刚那声“木末”太凄厉,听得他现在心肝都在颤。但看了看怀里的拓跋雅,再看看面目欢喜的拓跋焘,终是点了点头。
大慕容夫人见拓跋嗣答应,立刻喜笑颜开,想着杜贵嫔在皇帝心中也不过如此,忌惮之心去了大半。踏出杜衡宫的宫门,她回首望着那御笔亲书的“杜衡宫”三字,眼里瞬息划过一丝得意。
拓跋焘连着三日没出宫,那天的事着实吓着了他,他在杜贵嫔床边守了三天,直到杜贵嫔都受不住了,打发他去崔府,他才重新恢复了精神,去了崔府。哪知去得不巧,刚到崔府就被管家告知崔浩有事出门了,催府他已经熟门熟路了,当即挥退了管家,说自己去瞧瞧贺桃。
一进桃园,贺桃便像只花蝴蝶一般轻快地扑上去。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嫩嫩的声音,“殿下,父亲说贵嫔给你生了个小妹妹是不是?”崔浩不在,没人拘束她,贺桃便没了顾忌,见到拓跋焘也忘记了行礼。
馨琪儿和阿琪尔吓了一跳,忙过去向拓跋焘行了礼,拉住贺桃,轻声提醒,“姑娘,得先和殿下行礼,不然给主人知道,又得罚你。”
贺桃转身瞪了两人一眼,奈何人小力气不够挣脱出那侍女的怀抱。
拓跋焘觉得好笑,对二人道:“没事,我陪她玩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只好告退,贺桃见她二人走了,兴奋地问拓跋焘:“殿下,小公主是不是很漂亮?”父亲说,殿下的妹妹是公主,她记忆里,娘亲给她讲过几个关于公主的故事,故事里的公主,都是高贵漂亮的。
拓跋焘回想起自家妹妹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一时僵住,实在无法承认“漂亮”这个词。虽然青秋和青冬都说,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那个样子的,等长开了就好了。所以他敷衍道,“没有小桃漂亮,等她长大一些,我带她来跟你玩。”
贺桃拍手叫好:“好呀!小桃一定好好保护小公主。”
拓跋焘心想,你这个样子,能保护谁呀?还是我来保护你们两个吧!这样想着,他就拉住上蹿下跳的贺桃,问:“先生去哪儿了?他可告诉你去办什么事吗?”
“嗯,父亲说过。父亲说,他去给咱们找个修行的好地方。”她把自己塞到拓跋焘怀里,小脸埋进去,“我记得……好像是说的‘太行山’。”
两人虽只相差两岁,但拓跋焘三岁就开始学骑术,长得快,此刻已经比贺桃高出许多。贺桃钻进他怀里,觉得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气,那是跟父亲的身上截然不同的味道。
“唔,要去太行山修行吗?也不知道父皇和母妃会不会答应。”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问贺桃还是问自己,不过贺桃没有回答他。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没头没脑道,“哥哥,你是叫‘殿下’吗?”父亲总是交代他,不能叫“哥哥”要叫“殿下”,全府上下好像都是这么称呼他的,但她一直不知道什么是“殿下”。她只能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小山村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叫她“小桃儿”。
拓跋焘没忍住,笑出了声,“傻丫头,‘殿下’是尊称,我不叫‘殿下’。”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刷刷刷写了三个字,“‘拓跋焘’我的名字。”又写了两个字,“佛狸,我的小字。”
“拓跋焘?佛狸?”她偏着头念了两遍,诧异道,“为什么你有好几个名字?‘佛狸’是不是小狐狸的意思?”
拓跋焘挠了挠头,选择性问道:“你以后也会有其他
名字的,等你再大一些就知道了。”他骄傲地解说道,“我们族人所谓的‘佛狸’是‘狼王’的意思,我们属于古老的东胡族,我们最崇敬勇猛无敌的狼。我父皇和母妃希望我能像狼一样勇猛健壮,所以拿它当我的小名。”
“但我们东胡族原先是没有文字的,平时我们要记事什么的,都会画一些很具体的画儿。后来跟着先生学认字了,先生第一日交我写的,就是‘佛狸’二字。”
贺桃看了看地上的五个字,皱起眉毛道:“这几个字可真难写。要怎么画才能将你的名字画出来呢?”
拓跋焘想了想,拿着那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匹狼,不过如果他不说,贺桃一定看不出那是一匹狼。画完狼,他又在地上画了一朵五瓣的小花。
贺桃这下不用他说也看出来是一朵桃花了,“这是桃花。”她指着地上的画,笑眯眯道,“佛狸哥哥,小桃。”
拓跋焘眼睛亮了亮,点头道:“小桃可真聪明。”他指了指地上的简易图案,悄悄在贺桃耳边道,“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秘密图标,如果以后我俩走散了,你就刻下这个小花,我就能顺着来找你。我也会刻下那匹大狼,好不好?”
“好,这是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秘密!”贺桃笑得一脸窃喜,像个偷吃了东西的小老鼠。她拿着一截树枝,学着拓跋焘的样子,在他旁边比划。
阳光已经温暖起来,预示着冬天的逝去,迎接他们的将会是落英缤纷的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改文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