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2/2)
罗川出声安抚她;“别急吓坏了孩子,让她慢慢说。”
门窗紧闭的小屋里,一道惨白的灯光下,女孩按照女人的要求穿上一件蓬蓬裙,随后就可以得到一把糖,女孩很开心。可是随即女人柔软的掌心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轻柔地一寸寸拂过她的背脊和膝盖,她沉醉的目光让女孩感到恐惧和不安。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母亲和姨妈还有奶奶好像也对她这样,所以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看着蟒蛇爬过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将她收紧,却不自知。
直到后来,女人不再满足换衣游戏,她叫女孩主动亲吻她的脸,亲一下一块糖,女孩感觉自己的胃里好像住着一只蛤蟆,一开口就会跳出来。
她拒绝了。
可是女人并没有因此作罢,她掰过女孩的下巴,温柔地摩挲她的卷发和脸,说她是她的小公主。蟒蛇又绕了上来,比上次更窒息的感觉。她掰过她的脸,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女孩感觉自己被蟒蛇亲了一口,她胃里的蛤蟆要跳出来了。
她胃里的蛤蟆叫了一天,她在夜里无数次回想起蟒蛇困住自己的情形,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起初只是想要吃一把糖,不是奶奶用那些发潮的松子做的松子糖,是那些用彩色糖纸包起来的糖,一咬就碎,像是她很久不回来的爸妈带回来的糖一样。
后来,她跟奶奶说了阿姨亲她的事,奶奶只是笑笑,用一种她不识好歹一样的无奈语气告诉她,那是因为阿姨喜欢她,是好事。
因为喜欢她,所以是好事。
是好事。
可她不喜欢这样的好事。
当女人抚摸和亲吻她的时候,她只想呕吐和逃离,夜里她总是睡不着觉,即便睡着了她也不得安生,那个女人继续在她梦里纠缠她,她病态而迷恋的目光,像蛇信子一点点舔舐她,冰冷、阴森,令她感到无比窒息。
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仅仅是因为喜欢吗?可是自己明明很讨厌这样的事?喜欢一个人却为什么要让她痛苦?
她害怕蟒蛇终有一天会张开血盆大口,胃里的蛤蟆会跳出来,把她变成永远感到恶心的哑巴。
“这……这,孩子没事吧?都是我的错,选拔管理员的时候疏忽了!”涉事的女人已经交给了警察,拍摄也被暂停。晚饭的餐桌上,张少和听完录音,半晌说不出话,良久才捂住脸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得要命,“要赶紧想好补救的办法,不能让孩子留下阴影。拍摄先停一天,今天我去和家长谈谈,没了孩子,这部戏也演不下去了。不过真不想来我们也不能逼他们,看来得把剧本改一改。”
白无翊淡淡地说:“张导,您别担心,戏能拍,家长们没意见。”
罗川看了他一眼,木然地移回目光,一口饮尽杯中酒,他身边的方允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胸中一暖,心却是冷的。
饭桌上一片低气压,人们鸦雀无声地吃着饭,再没了以往的快活气氛。
只有邓佰这个刚才负责和警方交涉,错过了现场的人,愣头青似的开口直问:“怎么会没意见?”
苏臻冷笑地一声,几个人抬头看向她,她说:“因为他们觉得这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你知道芬芬她奶奶怎么跟我说的吗?‘别闹大了,本来就是玩笑,孩子不清醒大人还跟着胡来!’他们要怪只会怪我们说出了事实,让他们丢了脸,至于对孩子的影响,哼,压根不存在的!”
连当事人最亲密的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报警?
别给他们村抹黑了!万一其他人以为他们真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岂不是走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说到底,比起孩子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害,大人的面子还更重要,况且每天去当群演还包吃有工资,为什么不?仅仅是因为孩子被人猥亵了吗?可是只是亲亲摸摸算吗,她还是一个女人,压根就是误会嘛!
所以说,都散了吧,别耽误孩子赚钱补贴家里,也别瞎嚷嚷,丢人!
第二天,拍摄继续,只是小演员少了两个,一个是小琪,被连夜赶回来的爸妈骂骂咧咧地带走了,以后都要住在城市里,不回来了;还有一个是芬芬,她奶奶昨晚因为她闹出这事狠狠打了她一顿,逼她继续去当群演,结果一转身就摔了。老人只好收回之前的话,叫芬芬留下在家照顾她。
老人的腰一摔就难好,又头晕又胸闷,牵扯出了一堆毛病,过几天就被儿女接到了市医院,芬芬跟着也走了。
芬芬这一走,罗川在离开静水之前都没再见过她。
罗川甚至来不及安慰那个孩子,
她就走出了他的生活。之后的日子他时常会想起那个女孩,好奇后来她怎么样了,还喜欢吃糖吗?还会和陌生人坦然地沟通吗?还会……笑吗?
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是无辜的,这件事发生在他们身边,因为他们的不细心、疏忽,让三个或许更多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孩子遭了罪,可是他们做不了什么。有些事情之所以发生,就是为了让凡人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生活不是一场考试,不是所有难题都有答案,都能够被解决的。
“那,那个管理员怎么处理了?”段砚在屏幕那头问,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罗川回过神来:“还没结论,孩子们的父母不肯作证,律师和家长在打拉锯战——我觉得,那个叫明明的孩子有点不对劲,他是受害人之一,但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每天乐呵呵的,关于细节我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仿佛一点影响都没受到,可是他都八岁了,怎么可能不懂,我担心他是默默把事情放在心底里,我真担心他会把自己憋坏。”
段砚跟着叹了口气,问:“他家里人怎么说?”
罗川:“他爷爷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家里只有一个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事情发生以后,他爸妈回来过一次,不过也看到他没受伤之后就觉得我们在大惊小怪,第二天就走了。穷人孩子早当家,道理我也懂,不过我还忍不住担心。”
段砚沉默了一会儿,静静看着他,忽然轻轻开了口,说:“小川,这不是你的错。”
短短数字,却如一记重音击在罗川心上,他张了张嘴,然而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有气音,他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流了泪。
他张开口,大滴的眼泪齐声落下,那些折磨了他数个日夜的懊悔一股脑涌了上来,让他头皮发麻,他捂住脸,很快就泣不成声:“……孩子怎么办,他们怎么办,谁为他们的未来买单,是不是如果我们不来,他们就不会遭这份罪了?”
段砚没有打断他的哭泣,他知道罗川需要发泄,只是等他稍微冷静一点后才开口安慰道:“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这么想除了令你自己难过以外别无它用,小川,即便是父母爱人,也只是在他人的生命中稍做停留的身份,我这么说或许有些残忍,但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你可以可惜和怜悯,但最好不要觉得如果就怎么样,因为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如果,你这么想,其实只是在折磨你自己,你其实也很清楚对不对?小川,这事不怪你,真的。”
其实罗川心里也清楚这事不怪他,可是当局者迷,他依旧无法摆脱那份强烈的负罪感,一直困在自我怀疑中,直至当段砚忽然跳出来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旁人的声音打破他自我封锁的壁垒,他的心胸才开了一线,豁然开朗了起来。
眼泪顿时又如雨下,真是的为什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罗川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谢谢你。”
说完就低下头去擦眼泪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段砚直播猛男落泪。
段砚看着低头抹眼泪的男朋友,收拾了凌乱的刘海,微微挺直腰板,颇有点正襟危坐的意思,他盯着罗川在屏幕上花猫一样的脸,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罗川。”
罗川抹了抹哭花了的脸,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嗯?”
“我爱你。”段砚笑了笑说。
“本来是想当面送完玫瑰花,吃完烛光晚餐之后,再一起看过大海,在海边的烟花下吹着海风跟你说的,可是你现在听起来似乎很需要安慰,我只好先说了……罗川,我爱你。”
没有玫瑰花、烛光晚餐、大海和烟火。
只有相隔千里的距离,每天限时的通话,诸事不
顺的悲催现实,以及一张哭花了的丑脸。
可是你爱我。
罗川回过神,抱着平板猛亲了一大口:“我我也爱你!”
段砚说:“可是等你不那么难过以后,能不能假装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罗川一怔,立刻炸了毛:“为什么!爱都爱了,你还想收回去不成!”
“因为我还是比较想站在你面前告诉你这件事。”段砚看到他炸毛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边笑边问:“成不成啊?”
听起来就跟撒娇似的,罗川一下就没了辙,立马答应他:“不成也得成,我现在就开始失忆!”
幸好段砚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要星星,否则这会儿他怕是已经上天给他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