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蚕人(七)(2/2)
程源长袖一抖,从中拿出一条玄青色的长带:“以蚕丝所织的锦带覆眼,再以玄本木的落叶为媒介,便能看清自己这一生的缘分。”
“……这么玄乎,你怕不是在骗我。”
“我也没有试过,所以不知是否有效,只是在书中见过这样的用法。”
“那你怎么不自己先试试?”
因为但凡知道自己将来命数的人,都少不了生起想逆天改命的心。凡人想想也就罢了,反正也改不了。但是像他这样能搅乱天道的神仙,即便有能力,也绝不能窥探自己的未来。
天道无情,大道无常。越是接近道的人,越需无为而治,否则便会万劫不复。
“总之我不会坑骗三爷罢。”
白三爷将信将疑地将长带接了过来,覆在双眼之上,于脑后打了一个结。布巾微凉,比他穿过最贵的丝绸还要柔软。眼前漆黑一片,反而将他的剩下的感官无限放大。
“你果然还是在骗我,三爷我这两眼一抹黑,又能看得见什么呢。”
耳边并未有回音。
“程源?”
白三爷慌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脚下似乎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寒凉的石砖。他想要将布巾拉下,却发现蚕丝像是长在自己的眼睛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程源?程源!”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一圈,最后却撞到了一个人。他刚想唤程源的名字,却发现不对,对方身上带着隐约的香粉气,分明是个女子。
“你是谁,程源在哪里?”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柔荑般的手,捧起白三爷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她的身体僵硬,但却如夏阳一般温暖。白三爷一时间愣了神,却感觉一滴更暖的水珠落在自己右手之上,吓得他慌了,连忙将她推开,自己也没能站稳,跌坐在地。
那是什么人的泪水。
轻如鸿毛,却也重逾泰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有什么人从身后过来,一左一右,将他搀扶了起来。白三爷原本还以为是那女子,挣扎之下却碰到了其中一人腰间的坠子,动作不由得一僵。
那是一串十八子,是他从夜市小贩儿那儿买回来的,菩提子只挂了十七个。白二爷虽然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却一直带在身边,因为那是白三爷懂事儿后送他的第一份生辰礼。
“你还知道回来。”白三爷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
“不是说去求佛了吗,你去寻你的仙问你的道,当鬼当神都随你的便,回来管我作甚?这个家就算没有你也行,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
对方依旧无言,反倒是另外一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总是自带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小三,怎么这样不小心。”
这次白三爷真的呆住了。
“……大……大哥?”
他不知有多少年没再听过这熟悉的声音了。
“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他试着反手去抓那人的臂膀,反倒被他躲开,白三爷扑了个空。脚步声渐远,忽然之间,白三爷又变成一个人了。
“别丢下我啊……”白三爷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恨不得嵌入自己的骨血一般:“两个恣意妄为的混蛋。”
你们倒是逍遥自在了,各走各的路,越来越远,头也不回。扔下他一个人,待在原地,苦苦支撑着。
他感到什么人的手落在自己的头上,动作轻柔而慈爱。不用看,他便知道那是谁。
“儿啊。”白家大老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白家想要光耀门楣,以后就要靠你们三人了。也不指望你们个个都能成材,但至少总得有一个有出息的吧。我白家百年基业,可不能就这么败喽。”
“老头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白家老夫人的声音响起,她去世的太早,以至于白三爷都快忘记了她曾是怎样温柔的一个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有自己喜欢的路。只要能每日过得开开心心,我也便满足了。”
“够了!程源,放我出来。”
白三爷的声音中微微带着哭腔。
他突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眼前的布带落下,温暖的阳光刺入他的双目。他此刻又回到了蚕园之内,程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是我的错。”程源轻声道:“对不起。”
“……你这戏法儿,一点也不好玩。”白三爷轻声道:“三爷我虽不精于此道,但也清楚,变戏法的人都是最好的骗子,把假的东西装作真的给别人看。像你这样,把真的东西都拿出来,没人会喜欢的。”
“嗯。”
一旦看清自己生命中只有那么几个人,他们又都一个个地离开了,就会分外地感到难过。
“罢了罢了,三爷我是个好脾气的,也不愿跟你计较。”抬起头来,白三爷又恢复了以往那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不是说要给你扫叶子吗,苕帚拿来,你总不是真打算让我用手捡罢。”
“那是自然。”程源笑了笑。
他本只打算看看白三爷心里到底都藏着些什么东西,结果却是……出人意料。
凡人都很有趣。
虽然寿元有限,于他而言,总是便如椿树看朝菌、鲲鹏看蜉蝣,须臾间便过去了。
可这世上万事万物的价值,从来不是由长短而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