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劝(2/2)
“长话短说。”秦无羽翻了个白眼。
“霜虹剑对你来说,它是如春风拂掠般波澜不惊的剑法,还是狼奔豕突的武器?”苏靳道。
霜虹剑法招式花样不多,它乃是剑祖悟诞于生死一线之际的剑法,招招俱是精妙绝伦的必杀之技。然而,习剑者资质不同,同一套剑法所展现的风采千姿百态,这是共识。
秦无羽心道劳费口舌,你不就想说我不遵道士所行么?
苏靳面色严肃,可不是乱说话的时候,秦无羽心中不耐,不假思索道:“万物争上而流,霜虹剑法乃是我的船与桨,我若不以剑而行,势必被抛于人后。”
想要在剑道上走得更远,剑修必须明白自己手中所持何物。
为何手握利刃?
道在何处?于心?于剑?
回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疑虑。
秦无羽心道,来吧,你还想教我什么?他说话的速度不自觉加快许多:“剑道是可以循规蹈矩的东西么?剑即是我,我即是剑,这天底下有多少个剑修,便有多少
种剑道。”
沉默片刻,苏靳若有所思,他点点头道:“……在理,是我唐突了。”
嗯?
事情好像不太对。
这样消沉的反应秦无羽始料未及,他从头想来,忽然觉得自己先入为主失了分寸。
秦无羽回想起今日苏靳一反常态,连追带赶将他赶上城墙,且定要和他分个高下,如此冲动的确不是他平素行事作风。
那他一路上摆着臭脸,落到苏靳眼里岂不成了平白无故的挑衅?
“你怎么了?”秦无羽面上微红,小心翼翼道。
是他疏忽了,苏靳字里行间透露的,无一不是他对剑道的种种疑惑。无论是师兄为修道困惑不解,难以通悟,还是向自己求教,俱是头一回,他竟有些高兴。楚天道人含辛茹苦化解二人相互厌恶,倘若知他心中幸灾乐祸的想法,怕是气得胡子直翘。
然而,苏靳非瓦釜雷鸣之辈,他问道:“师兄是在何处感到难有进境?”
“在练剑时总觉心绪难定,控气不如以往来得顺手。”苏靳难得示弱,天机剑陪伴他已久,已如同亲身手足,断不会是武器不称手的问题。
“千万别急,苏靳。你不过二十余岁,修道者究其一生都前行在这渺渺世界上,维持全知全能无所疑虑的美事只存在于梦中,切忌自乱阵脚。”秦无羽劝道,“处在这个状态,很久了么?”
苏靳对着瀑布水流,沉默回忆许久。幼时在此处枯练许久,终于成功御气起剑时的喜悦。
“时间不长,大约半月内的事,那阵子没受过伤,一直在门中。”苏靳道,“也许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只是有些疲累,状态不佳。”
他每日完成楚天道人吩咐的修行已经要耗费许多体力精力,再加上温书,巡视,实际上属于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常年下来,会感到疲乏并不让人意外。
“正巧闭关休息,总能让自己的身体轻松一下。”秦无羽道,苏靳的身体他本人最清楚不过,既然他自己这么说了,秦无羽也不好再胡乱为他指点迷津,说到底,他自己都不什么会照顾自己身体的人。
“也正巧让你冷静一下,秦无羽,无论是当年登仙梯外门考核,还是如今从荒海回来都不是容易的事,仙门重地容不得任何人胡来放肆。树大招风,韧性全无的草木在强风袭来时更易折毁,要具有弯腰低头的柔软反倒生长得持久。”苏靳忽然转而面向他,一脸严肃。
……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个话题。
秦无羽抱手在怀,转过头去不想搭理他。“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看他又挂上那张戒备的笑脸,苏靳暂且住了口,转身走入洞口带路。
视线逐渐转黑,苏靳仍是并肩走在他身侧。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们说这些话。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苏靳道。
“你觉得,我敢不敢走别的路?”秦无羽以无所谓的口气威胁道。
“即使如此,希望你明白,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苏靳道。
秦无羽没有回答。
其实他记得很清楚,苏靳从来不会喊他‘鬼见愁’。
“你很聪明,知道怎么装乖,尤其在师父面前。绝不会用自己的资质来赌任何人的嘴,更没想过用示弱博取他人同情。”苏靳道。
“哦,师兄你真懂我!”秦无羽掐着嗓子谄媚道。
然后苏靳不动声色地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这真的很恶心。
“所以我想,如若你不愿受那般肤浅之人的污辱,不如……”
不如不要把他们放在心上?
不如放宽心?说不定可以与他们成为朋友?
“半年后与我一同离开霜天门,云游修行如何?我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随后苏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秦无羽站在他身后,却不给予任何反应。
他不敢回头确认秦无羽此时的表情,疑惑?鄙夷?或者可能……高兴?他很少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候,一时间,他竟回想起在万人瞩目下试剑那一刻的慌乱。
究竟如何?
“你是认真的吗?”秦无羽问。
“虽然我不曾有过长时间在外游离的经验,如若你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可开始着手准备。”
“……容我,思索几日答复你。”秦无羽当场便立刻想要答应他了。
然而年轻弟子云游不是这么轻易的事情,尤其秦无羽这类备受保护的低阶弟子,霜天门绝不容许自保实力尚弱的低阶弟子面临种种可能的危险。并且要准备大量盘缠,打点驿站,联系设立在外的兵械库,也不知师父是否允许……
可是他仍会很高兴。
眼前逐渐出现微弱的光亮。
石洞内灯光本就不亮,秦无羽并不觉得被刺痛,几乎不需要适应也足以看得很清楚。
秦无羽走上前几步,他拨弄一盏灯数下,“这盏灯坏了。”
“这里太深入了,很少会有人关在这里,监卫鲜少巡视。”苏靳走在他身后。
“那待会说一声就好了……”
若有若无的香气飘乎而过,尽管一闪而过,那味道实在好闻,秦无羽顺势看了眼石洞内。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去叫监卫!立刻!”
苏靳马上将他护在身后,他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横在石洞内的赫然是一具腐尸,它表面没有一处好皮,被全部烧作焦黑色。头部被切下,不知所踪。大片血迹毫无规律地黏在石壁、地上,四周无一干净之处。
犹如盛放的深渊之花,正朝来者恣意发出放肆的大笑。
杀人者不曾清理过半点痕迹,甚至将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是恶意的嚣张。犹如孩子痛快地捉弄他人后,还要呼朋引伴,招呼他人过来欣赏被捉弄者的得意洋洋。
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霜天门重重保护之地最深处杀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