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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君明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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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默笑道:“先前家姐也多亏有您医治,身体才慢慢好转起来了,那时我年幼无以为报,如今再无所表示,便说不过去了。”

岐老这才伸手接了:“多谢小公子。”

“江总管该给您安排了住处,我待会还有些事要理,便不送了……”

待常平岐老送走,曲默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冷了下来,他阖眼在床头靠了片刻,而后骤然起身,抬手将床边桌案上杯碗都扫落在地。

外头两个小丫鬟听见叮叮咣咣一阵声响,不明所以便要进来照看,然而脚还未曾踏进来,便被曲默抬眼一瞥看得楞在了门口:“出去!”

“是……是是。”

他拢了拢散落在两颊的发,下床撩水胡乱洗了把脸,而后套上衣靴便出了门。

前天的雪下了一夜,直至天明方休,正午时借着暖阳融了些许,到了后半晌便又冻上了。

曲默到和弦居时,正巧碰见柳观玉从院里出来,他稍稍欠身:“玉夫人。”

那着一身素色锦袄的妇人亦朝他一颔首,浅浅笑道:“小公子。”

柳观玉和曲江一道管相府的内务,但这女人安分地很,既不过分亲热讨好,又不至疏离。曲默在这相府近十年,却仅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能柳观玉打个照面。许是柳氏无所出的缘故,两人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小公子这是去找大人?”柳观玉挥推了左右的侍女,轻声问道。

两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不常走动,也没有那些母子间的虚礼。她这一问,却是罕见。由是曲默也恭谨地应道:“是有些琐事要找父亲商量。”

柳观玉本不算什么美人,但胜在一身恬静淡雅的气质,如今这挽唇一笑,又更是平添了三分动人的姿色:“大人近几天身子不大好,小公子言语间该多避让些,莫要再惹他生气才好。”

“是。”

“小公子这几日病着,兴许不知道老宅的事——曲岚一直朝咱们府里要人,说是要拉你到大族长病榻前赎罪,而大族长那边的人施压,你大哥曲岩迫于形势也不得出面阻挠……只是此事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左右你唤他一声父亲,他自会护你周全。但以后行事还须多加思量,多体谅体谅你父亲的难处……”

曲默静静听了,方问道:“这话是父亲的意思?”

柳观玉捻着帕子,摆了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罢了。若是惹得小公子不快,那你也莫往心里去。”

“多谢玉夫人提点。”

“小公子言重了。我这便回去了,你快去罢。”

“诶。”

和弦居的梅花开了。凌霜傲雪的一抹红,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衬着花瓣上点点晶莹的冰珠,煞是好看。

“仁亲王早先递了名帖到府上,说是邀您明儿晚上到嘉品居赴宴呢……”

“推了,说我有事。”

“是。”

曲鉴卿剪下一株梅花,插在一旁晴乐捧着的白瓷瓶里,他肩上吊着一件带毛领的披风,说话时微微抬高了下颌,黑狐裘的皮毛便偎在他颈子上,衬得脸色愈发地白了。

他眉眼半垂着,拨弄着手中的梅花,薄唇轻启,将要说些什么,抬眼一觑,不经意间却瞥见了驻足在不远处的曲默。

曲鉴卿不知曲默会在那处,曲默也不知他会忽然抬头,两人一时间都怔住了,由是便隔着那片龙蟠虬结的梅树枝丫遥而相望。

片刻之后,还是曲鉴卿先错开眼。

曲江见状,便先小声将晴乐喊走了。两人路过门口的时候,曲默伸手将晴乐手里的瓷瓶要了来,捧在手里,走近了,站到了曲鉴卿身边。

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谁都不肯先开口,曲鉴卿捏着花剪折梅花,曲默则捧着花瓶站在他旁边。

许是折得差不多了,曲鉴卿抽出帕子拭手,将剪刀递到曲默面前,后者自然而然接了过去。

“去倒杯茶来。”曲鉴卿轻声道。

曲默点头应了,转身到房里端了杯热茶给他。

热气袅袅侵入双眼,氤氲水汽稀释了眸间清冷,曲鉴卿小啜了一口手中的热茶,抬眼问他:“头还疼么?”

曲默摇头。

他郁结于心的那点火气,一看见曲鉴卿这个人,便都消散了。

他忽然不再想去问前天下午床榻之欢后,曲鉴卿一杯水将他药晕的事了。反正问了曲鉴卿也不会说,曲鉴卿若是想瞒着他点事,那他定然是半个字都问不出来的。

“瘦了。”曲默道。

“嗯?”

曲默像是丈量似的,从背后环住曲鉴卿的腰身,又沉声说了一遍:“瘦了。”

曲鉴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几滴茶水洒落在雪地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那人的臂弯里:“明天去乾安山吧,那边缺人,今日早朝陛下也又问了一遍。”

“好。”曲默将手又圈紧了几分,“等会去尧兴门交接职务,今儿晚上便宿在那儿不回来了。”

曲鉴卿淡淡地回了一句:“路上小心。”

曲默撒了手,扳着肩头将人转了过来:“你好好吃饭,瘦了便不好看了。”他顿了顿,又道,“北越公主看中的是你的样貌,那女人又傲得很,色驰爱衰的理儿天下共之,她说不定还要休夫,届时你这大燕丞相的面子可朝哪儿搁?”

曲鉴卿听得他一本正经地打趣,便好整以暇地笑了一声:“求之不得。”

“那你喜袍不穿给她看,就当穿给我看,可好?”不待曲鉴卿回应,他便急忙解释道:“我生得晚,十几年前你娶叶氏的时候,我没能瞧见。这回作为人子,少不了讨一杯喜酒喝……”

曲鉴卿道:“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粉饰太平的话,说来无用,不如不说。腊月二十八那天,你该是在乾安山当值,如无他务,也不必特地回来一趟。”

两人又都沉默了。

良久,曲默方开口道:“北疆来的信,你打算何时给我?”

“昨日给了齐穆,你去尧兴门寻他便是。”

曲默沉声应了,而后忽然张口唤了一声“父亲”。

曲鉴卿侧首去看,却瞧见曲默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一记大礼。

曲鉴卿没出声,沉默着受了礼。

他看着曲默从地上站起,大步走了出门,自己却在原地站了良久,久到杯中茶渐渐冷却,寒意透过骨瓷的杯子传到了指尖。他随手泼了冷茶,转身进了屋。

他意已决,于是过往种种都湮灭在了他这一跪里。从今往后,或是貌合神离的相家父子,或是剑拔弩张的朝堂仇敌,却再无青年心底一片赤诚的情意。

曲鉴卿心想,这不就是他自己所求的么?断然不能后悔才是。

盖情深几许,恰似清风刮碎明月残垣,自始至终一场梦罢了。

曲默去乾安山之前,到尧兴门交接了手头的事务。先前打着挚友名号来探病的燕无疾没见着,只叫人送了一份文书来恭祝他上任,倒是许久不见的燕无痕去尧兴门找了一趟曲默。

燕无痕该是才得知了曲默出府的消息,便从王府匆忙赶来,像是生怕人先一步走了似的,仪容也顾不得料理,寒风将他的双颊吹得通红,肩上的披风下马时也被马鞍子勾得歪斜,他步履匆匆,待上了城郭之上,看见了负手而立的曲默,这才将步子缓了下来。

嘴边的那句“三哥”在牙关处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他抬手揉了揉痛的双颊,开口喊道:“曲默!”

那挺拔高挑的青年闻声转身,恭恭敬敬朝他一揖:“殿下。”

双手蜷在袖中,握拳——放下,而后燕无痕也学着那些皇室贵胄的模样,稍稍抬高了下颌,遥遥朝曲默一颔首,矜持又疏离,“听说你要去乾安山赴任了,本王来瞧瞧。”

曲默瞧见他这模样,神色略微一滞,有笑意漫上眼底,他道:“多谢殿下厚爱。”

燕无痕蹙眉,疑道:“你笑什么?”

曲默摆摆手:“没什么。殿下此次前来可是有话要吩咐?”

夜风拂过还有些刺痛的脸颊,将燕无痕的额发吹得上下飞舞着,他眯着眼睛轻声道:“我皇兄那边如何了?我是指燕无疴。”

“已经在去皇陵的路上了,大理寺的人主押送,邱绪带人协理,不会有差错。”曲默如实应道。

“前两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什么动那样大的气,还带兵到相府里?你们家的人……没把你怎么着吧?”

曲默笑了一声,他实在不想提及任何有关曲家和曲鉴卿的字眼,于是避重就轻答道:“能把我怎么着,我不是好端端在殿下面前站着么?”

幸而燕无痕此人也识趣,没有多问,省去了他费心编瞎话蒙人的功夫。

燕无痕走进了,并排站在曲默身边。

城郭下城道黢黑,只有不远处守更人手中提着的灯笼有一点昏黄的光晕。燕无痕垂眼看着,过了良久,他方问道:“你希望我当皇帝吗?”

曲默道:“何出此问?”

“倘若我为君,你为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又问。

曲默却仍是一板一眼地回道:“若是殿下有需,卑职定不辱命。”

燕无痕侧首看他,沉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而非“本王”。

“我不知道。”曲默转头亦看他,眉眼间是过分的笃定:“元奚,我不该知道。今天晚上我便当做不曾听过,这种话你以后别说了。”

燕无痕笑了一声,狡黠夹在泪花之中:“其实你跟我一样的,对吧?那你死心了吗?”

喉结在颈子上下一滑,他垂着眼睛,眸中些许寂寥:“不知道——我该回去了。”

“涤非!”

曲默脚步一顿。

“知道疼了就该松手。哪天你死心了……就回头看看我,好吗?”

他话落,曲默再没停下,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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