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营安身(2)(2/2)
燕军以少敌众,白甲人冲进来乱了阵型,曲默挥砍着手中长剑,耳边是驻北军与白甲人拼杀时的嘶吼,但他似乎闭塞了五感,脸上只有麻木与平静。
曲默原想过杀人是什么感受,他或许会吓得手抖不停,又或者索性扔了剑当个逃兵;然而此刻当他跟着身边的驻北军一起,挥剑刺破白甲人的胸膛、利刃穿肠过肚,或是一剑挑穿了白甲人的喉咙,热血再一次溅在他脸上……他头脑中却只有空白。
然而他手中的剑却越来越快,他躲避刀剑时的身形越来越轻盈,动作也愈发地熟练,当他一次又次刺穿这些陌生的人的胸膛时,他心中甚至有丝转瞬即逝的奇异的快感。
剑尖像是泡在鲜血中,中间的放血槽里中也注满了鲜红。
吴仲辽又砍翻了一个扑向他士兵,他看向人堆里的曲默——这人动作是如此地干脆利落,长剑像是他的另一只手一般。他脸上是过分的镇定与超乎年龄的沉稳,他甚至没有一丝的恐惧,仿佛生来便是为了杀戮。
吴仲辽有片刻的惊愕,他从未见过像曲默这样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怪物?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便又一次投入厮杀。
以往流寇只是三五成群,最多也不过二十余人,像今日这般近两百已经多年少见了。而这些流寇即便纠集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靠着打游击战与躲避来与驻北军相抗,不时袭击周遭村落,只为搜刮些粮钱。
今日这些白甲人却手持砍刀与弓箭,训练有素,排兵布阵间井然有序,不像是北疆一贯的流寇,倒像是一小撮的军队。
然而六十对两百,即便是中营的精锐之士,也不免有些太过牵强。
所幸吴仲辽来时交代了下属,如若五更之前他们没回营,便顺着留下的记号带兵增援。
众人苦苦支撑了大半个时辰,再加上那短命的断腿兵带他们绕路的那两个时辰,正好到五更。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但总归是倒向人数多的那一边。
是以援军一到,寡不敌众的白甲人便只能引颈待屠了。
吴仲辽带的六十余人来时浩浩荡荡,而现下却只剩了十七八个,本以为几袋粮草便能了结的事,却这般惨淡收场。
开始时听闻有五十余人,众人甚至还带着点招安的心思,然而看着这满地残尸,也只得叹一声伤亡惨重。
后到的援军得了吴仲辽的命令收拾残局,将横在地上还有口气喘的人扶上马,又收了地上的兵器,拖着地上一具具尸体都堆在一处——按北疆这边的习俗,不论是白甲人还是大燕的士兵,一律火焚。
曲默倚在一颗合抱粗的厚叶松树上,他腰腹与腿上各中了一刀,所幸伤的不中,他撕了两缕布条简陋包扎了几道,便止住了血。
方才参战时倒不觉得,而现下看着地上的残肢,血与碎肉与雪冻在一起、被来往清理战场的士兵踩在脚下时,还会挤出一滩带着红污的泥水……
他身上的布甲也浸满了血,被寒风一吹,点点猩红的冰渣夹在衣缝间,将整个甲衣都冻得似寒铁一般僵硬。
伸手去摸时,似乎还带能触得到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的身上的温度。
曲默只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直直钻入鼻腔,接着腹中一阵翻涌,他扶着松树呕了起来。
吴仲辽跨过满地的横尸,走过去拍着曲默的背:“方才见你杀人跟砍瓜切菜似的,这会儿打完了倒撑不住了?”
曲默脱力地朝他摆了摆手,又俯身吐了几口酸水,这才喘着粗气,顺着树干渐渐滑倒在地上。
吴仲辽吹了一声响哨,唤来一匹枣红踏黑蹄的马,从马鞍上拽了个酒囊下来,拔了皮塞子,递给曲默。
“里面装的什么?”
吴仲辽嘴角一咧,黧黑的面容衬得他那一口白牙更白了:“尝尝看,好东西!”
然而曲默吐得昏天暗地,眼冒金星,也实在看不出吴仲辽那笑里的猾黠,只当那暗色的皮袋里装的是什么琼浆玉露,接了便朝嘴里灌——可他还没咂么出来是什么滋味,便觉一阵难以言喻的辛辣,从嗓子眼儿顺着肠子,一路烫到了肚子里。
曲默大咳了几声,问道:“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吴仲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陈年老烧。”
曲默掐着自己好似着了火一样的脖子,又看着旁边吴仲辽那得意的模样,简直想在吴仲辽脸上砸几剑柄。
但吴仲辽这法子又实在好使——他虽腹内火烧火燎地,但也的确不吐了,由是他就着手里酒囊又喝了几口,待浑身暖和了起来,才起身将酒囊还回去。
“方才留了俩活口,拷问时交待曲监军确实是被绑在某处山洞里了,你是这儿候着,等他们收拾好一块回去?还是跟着我去找你哥哥?”吴仲辽问道。
曲默起身:“去山洞。”
“你身上有伤,不回去?”
曲默瞥了一眼腰腹——血已止住了,许是北疆格外冷的缘故,伤口被冻麻了,也不大疼,由是道:“小伤,不妨事的。”
吴仲辽颔首,又差人牵了匹马给他:“那便走吧……留在这儿也是看火葬,骨头在火里噼里啪啦,地上一层尸油……”说道一半,他见曲默面色不善,便止住了,只笑道:“三年长着呢,你见得多了也便惯了。”
曲默问道:“尸首不运回去?”
“你知道北疆一年要死多少人么?要是死个人都运回去的话,那也不要戍边了,改向朝廷讨个牌匾,挂起来当丧仪铺算了……”许是这话将他自己也逗笑了,吴仲辽拉着缰绳,问道:“知不知为何要焚尸?”
曲默摇头。
“北疆这边有个说法……”他指着远处巍峨连绵的雪山,“死在雪山里的人,如若尸首就地掩埋,便会被雪女拖到地底下去,冻在冰里。尸身化不了土,人的魂魄自然也会被永永远远地困在埋尸之地,不得再转世投胎。”
曲默听了,只嗤笑道:“什么雪女?还转世投胎?怕不是哪个游历的和尚道士,胡诹一句用来愚弄百姓,好骗些斋饭果腹的,竟也能信么?”
吴仲辽屈指在他后脑重重地凿了一下:“民俗乃是百姓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自有它的道理,不可不敬!”
曲默“嘶”了一声,但碍于吴仲辽的身份,他也只得忍气吞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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