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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下南沂(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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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恙。”

“大人是有陛下分派的密旨,要避开知州么?”

“没有。”

高冀荣不解:“那……大人缺席所谓何故啊?”

“带孩子。”

高冀荣实在无法将“带孩子”这三个字,放在不苟言笑的朝廷一品大员身上。于是只好僵着脸赔笑:“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曲鉴卿应约,从寺里回来便换上了一身常服,与曲默一同去庙会。

与燕京莲渠供人观赏的水上灯会不同,充州的庙会便设在寻常的陆上集市里。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街道两旁的商铺便都挂上了灯笼,猜谜的,杂耍的,踩高跷的,卖吃食、胭脂、首饰、古玩的……小贩们都将摊子支在街上,来的早占到了好摊位,一个晚上挣的钱便能顶平日半年。

赶庙会的人摩肩擦踵,你挤着我,我又

挨着他,并乐此不疲。间或有马车拉着架子路过,架子上站着舞龙舞狮的,竹篾编成十一节龙骨,外面糊着描绘得精致华丽的龙皮,白日里已足够气派,到了晚间再将油灯放置在龙腹中,由艺人挥舞起来,活像在火云间腾跃的蛟龙,闪着灿金的光,叫人不由驻足称叹、拍手叫好。

曲默玩心重,拉着曲鉴卿一路从街南头挤到街北头,却一样东西都没买——他生在曲家,这么些年什么珍品没见过,只是乍一见这民间的小玩意觉得新鲜,遇到什么稀奇的东西,都要拉着曲鉴卿过去瞧瞧。

曲鉴卿却也由着他。

人多挤不动的时候,两人正好卡在一处卖糖葫芦的地方。

曲鉴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难得打趣地说道:“给你买一串如何?”

曲默虽好咸口,但曲鉴卿既然说要买给他,他也只好做出一副盛情难却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油腔滑调:“只要是父亲买的,我都喜欢。”

曲鉴卿便取了两文钱给摊主,而后将裹着糯米纸的糖葫芦递给曲默。

热天,山楂外面的糖衣化得也快,曲默从曲鉴卿手里接过黏腻的竹签,却又将糖葫芦放在他嘴边:“我吃不了酸的,怕倒了牙,父亲先替我尝尝?”说罢,满面希冀地看着曲鉴卿,像是真的馋那一口糖葫芦似的。

曲鉴卿不疑有他,掩唇咬了一颗在嘴里,细细咀嚼了片刻,方道:“酸甜可口……”

曲默却狐疑着打断:“真的么?”

“我骗你做什么?”

“那我尝尝……”话落,曲默倏地抬起衣袖遮住两人的面颊,手指轻抬曲鉴卿的下颌,侧过脸将唇印了上去,而后舌头刮掠过他口中津.液,不待曲鉴卿推开,他便自己先抬起了头,带着几分窃喜地舔了舔嘴角:“诚不我欺,果真是甜的。”

曲鉴卿有片刻的惊愕,但周遭人太多,他也不好发作,只蹙着眉头轻声呵斥道:“你像个什么样子!”

曲默嬉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还有‘放肆’‘住口’和‘成何体统’对吧?”

曲鉴卿知这人脸皮颇厚,也不再说他了。

曲默本想找个酒楼与曲鉴卿坐下来吃些东西,但越朝北边行人越稀疏,酒楼没见着,倒是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声响,走近了才发觉是个六七人的戏班子。却也实在寒酸,没找着好地方,便在庙会的偏远一隅,扯了一块红台布挂在竹竿上,旁边两盏昏黄的灯笼一照,开唱了。

偶有观者停下来瞧上一眼,也便去街里赶热闹了,连地上收钱的钵里都只有寥寥几个铜板。

然而曲鉴卿却驻足于此,像是有心要看下去似的。

台上一男一女,穿着半旧戏服,唱得是《三看亲》里张少爷去提亲那一折戏,曲默原先在江南时常被老奶娘领着去听,他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由是向曲鉴卿道:“在此稍候,我等等就来。”

曲默跑到台布后面,喊住了打梆子的乐手,而后塞了块银锭在他手里:“领班大哥可否将那男子喊下来……”

那领班估计也不曾见过这样阔绰的观众,连忙收了钱,将戏子从台上喊下来了。

而后曲默便套上了那戏子身上的衣裳,油彩不够,只好将就着差人在他眼角与眉头勾了黛青。片刻之后,曲默同那唱戏的女子一同从台布后走了出去,台步顺着梆子的鼓点,他行至那灯笼照的光亮下,一掷水袖,眼睛却一直定定黏在曲鉴卿身上。

“潋滟波光映山色,悄然入画水中舟,今日喜做神仙鸟,人间天上任遨游①……”

只见那台上的张少爷唇红齿白,褪了色的半旧戏服披在他身上,却有种别样的倜傥。黛青将他眼睛勾勒得狭长,他

眼窝又深,亮相时便挑着眼尾,目光流转间顾盼生姿,竟生生压住了那同台的女角。

浮一袭水袖,姿若海棠;展一纸折扇,几多风流。

他唱腔未必如戏子台下十年的扎实,但胜在派头十足,唬个外人绰绰有余,如若是个内行人,那一眼便看出破绽来了。

饶是如此,曲鉴卿却仍负手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恰似一潭温吞的水,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隐隐情意,在眼底缱绻绵延。

亏得曲默还能记得住戏文,他勉强同那女角对完了余下半折,而后穿着那四不像的青衣,跑到曲鉴卿跟前邀功:“如何?”

曲鉴卿唇角轻掀,笑也笑得矜贵自持,只见他手里放着两枚铜钱,递给曲默:“唱得好,这是赏你的。”

曲默笑道:“客官家财万贯,就赏这两文钱……不免太过吝啬了吧?”

曲鉴卿长眉微挑,佯作不快:“你有异议?”

“怎敢。小人区区戏子,能得大人赏识已是万幸,又岂能贪得无厌呢。”

曲鉴卿递给他一方帕子:“擦擦脸。”

曲默接了,却也不擦,只将帕子掖在衣襟里,笑嘻嘻道:“回去洗洗便是,不好弄脏了大人的帕子。”

一旁领班不识趣,看曲默登台,还以为曲默也是个戏子,便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哪个班子里的?”

曲默解了外面罩着的戏服,递给那人,玩笑道:“公子我可是京城名角,唱一出戏要黄金百两才能入场的。”

戏子轻贱,那领班估计也不曾见过甘愿自比戏子的人,由是信以为真,叹道:“如若我凑够了上京路上的盘缠,定要去捧您的场……”

曲默朗声一笑,道:“那你可见不着了,我只唱给我家大人一人听。”

曲鉴卿虽穿着布衣,但眉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气质,非久居高位者不能具。领班多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他料定了此人定然非富即贵,于是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草民……”

曲鉴卿抬手止了:“我只是往来商贩,恰巧途径此地而已,并非什么大人。”

领班也不再勉强,便对曲默道:“相逢即是有缘,我这囊中羞涩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如若公子不嫌弃,那这破戏服便赠与公子吧。”

曲默拱手道:“多谢多谢。”

离了那唱戏的班子,时日已晚,路上赶庙会的人差不多都散完了,街上的小摊也收了个七七八八。酒楼离得太远,两人便随意找了个小摊子,点了两份当地面食小吃腹。

两人邻近庙会散了才回去,乘车到知州府中时已是深夜。

①:摘自《龙凤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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