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还需猛药医(2/2)
严述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家了,胡子拉碴、黑着眼圈坐在墙边打盹,等待着下午4点那短短半小时的探视时间。
“叶总怎么样了?”一双皮鞋出现在他面前。
严述抬起头来,却看也不看越冬一眼,盯着对面墙上“icu探视须知”的牌子,嗓音沙哑,不无嘲讽地说:“托你们的福,还没醒。”
越冬轻叹,靠着墙在他旁边蹲下来:“这次的事我很抱歉。”
严述想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转念一想,这家伙就是半个警察,这句话对他不构成打击。
越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梅疏影并不是真正的煤老板,赵今言撒了谎,他从没有相信过叶总,只是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严述从肺里挤出一丝冷笑:“那又怎么样,你们不也是在利用叶纷飞?”
“严格说起来,是的。”越冬将眼镜重新戴回去,望着他道,“而且你也一样,杜鹃。”
严述微微一愣,却也在意料之中:他知道警方迟早会识破这点,不做承认也不做否认,听越冬继续把话讲完。
“德尔塔城是启城的后院,管理员偷偷替你挪用一个账号并不困难。你借由‘杜鹃’的身份,让叶总误认为你是盟友,以提供苏摩酒吧的情报为筹码,换取了赵今言计划绑架高晗的消息。昨天法医检查了高晗的尸体,在他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小型追踪器,正是我推荐给你的型号,我猜那是你提前跟高晗见面,偷偷塞进去的。接着你联络了几名网络主播,在高晗被绑架之后,跟着追踪定位带他们去到现场,这样既阻止了赵今言的阴谋,又把警方狠狠羞辱了一通,同时抖出了高斯的罪行,将他拉下董事会主席的位子,真是一举三得的好计策,只可惜……”越冬稍稍一停,把那句难听的话说了出来,“只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没料到赵今言还藏着炸弹,把高晗和叶总也搭了进去。”
“好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严述不知是自我嘲解还是在揶揄警方,仰着头向身后的墙壁一靠,胳膊顺势搭在蜷起的膝盖上,“赵今言有下落了吗?”
越冬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示意地敲了敲严述的手臂:“据说他偷渡去了缅甸一带,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做完这一票大的,他也算值了,只是便宜了高斯,干了那么多混账事,连审判席都不用上,一个心脏病突发就这么挂了。”
严述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让一团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拼着老命想搞垮启城,这下启城的顶梁柱塌了,迫于舆论的压力,我爸和李祥他们也被带走调查了,巍峨
大厦将倾,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越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确实是警方喜闻乐见的局面,只是付出的代价太沉重,造成的影响也太恶劣,渔翁计划被上级勒令终止,宁明艳带领的专案组也强制解散。
越冬问:“这结局在你的逆料之中吗?”
严述伸手撩起额前的碎发,尽管神情十分疲倦,眼底却闪过了一丝诡谲的微光,打哑迷似的说了一句话:“久病成疮,刮骨疗毒,沉疴还需猛药医。”
这一套成语三连发可谓细思极恐,越冬暗自心惊:莫非这一切都是严述的计策?他故意把启城的老家伙们统统整下课,就是想自己独揽大权,登基继位,从太子爷升级成皇上!
此时严述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赵今言就是‘煤老板’本人。”
越冬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头,之前的种种迹象让警方认定,赵今言是煤老板手下的一员,却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是同一个人……
严述聊赖地抠着矿泉水的商标,把那张薄薄的塑料纸扯了下来,原原本本露出了通透的瓶子:“我曾经给‘煤老板’做过一个粗浅的侧写,他可能是高智商反社会人格,具有很强的执行力和洗脑力,毫无同情心,渴望刺激,从事建筑地产相关行业,是高学历者或专业精英……现在看来,赵今言完全符合这一系列特征。”
越冬对这一套玄学不敢苟同:“侧写不能作为判断标准,不过你的猜测有一定道理,我会尽快通报警方,从这个角度展开调查。”
“随你们便吧,我提醒一声而已。”严述摸出手机看了看,距离探视时间还剩8分钟。
吱呀,icu的门打开了,护士探出身来:“叶纷飞的家属?叶纷飞的家属在吗?”
严述不知道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把蹂躏得不像样的水瓶往越冬怀里一丢,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怎么样!”
“哦,你是他表哥吧?”护士勾起小拇指,搔了搔口罩边缘的汗水,慢悠悠酝酿了片刻,总算开口,“病人已经醒了,你换好衣服鞋套,可以进来看一下。”
……叶纷飞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他被捆在电椅上,电极不停地打着后脑,痛得他眼冒金星。
恍惚之际,他又身处一间地下室,四周都是笨重的铁笼子,关着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有的蓬头垢面,蜷缩在排泄物里瑟瑟发抖,有的两条腿都没了,蠕动着在地上爬行,有的用指甲拼命抠着水泥地,抓破的手指拉出一道道血痕……
“宋岚,过来……”一个男人命令道。
一只手端着瓷碗,一只手按住他的身体,一只手掰开嘴,一只捏着鼻子。容不得挣扎,苦涩的药水一股脑灌进了他的喉咙,引得他猛烈地呛咳出来!
“叶子,叶子!”
耳畔的呼唤有些熟悉,朦胧中,淡蓝色的影子晃来晃去。
叶纷飞艰难地睁开双眼,原来那片淡蓝色是隔离衣的前襟,视线再缓慢往上移动:光滑的喉结,声声呼唤的嘴,高挺的鼻梁,方形黑框眼镜,还有镜片后面那两道灼灼目光……
叶纷飞重重蹙起眉头,回忆了好半天,终于想起这龟孙名叫严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