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2/2)
两个人顺着主街一路逛过去,路旁都是民间手艺人的小摊。严述买了两个泥娃娃,说是给侄子侄女带的,然后拿起架子上的猫耳头箍,手一抬,卡到了叶纷飞的头上。
叶纷飞一脸无语,赶紧撸下来,给摊主放回原处,转身见严述便秘似的憋着一脸笑意,不禁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他。
“走,去庙里转转。”严述来了兴致,飞毛腿似的进了大殿。
叶纷飞只得跟在后面,见他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搁在地上,往功德箱里塞了十块钱,拿起供桌上的自助签筒,闭起眼睛瞎晃起来。
叶纷飞不知道他还信这个,双手插兜等在旁边,看严述摇出一根竹签条,找到签文,又跑去门口要请人解签。
叶纷飞及时拉住他,阻止了高富帅的洒钱行为:“你吃饱撑的吧,那和尚都是假的,回头肯定要坑你买什么护身符。”
严述食指中指夹着签纸,手腕一翻递到他眼前:“那麻烦叶大师替我解解?”
“铁口直断,不灵免钱。”叶纷飞一把从他手里抽出来,“客官问什么呀?”
严述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问姻缘。”
叶纷飞瞥了他一眼,展开那张劣质的红纸,捏着鼻音冒充半仙,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诗文:“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这是下签啊客官,要上演悲剧,请准备好纸巾。”
“是吗?”严述一字一顿反诘,“这意思明明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叶纷飞心眼不瞎,察觉出那么一点话外音,把签纸塞进了严述的大衣口袋:“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施主请三思。”
正当他塞好签纸准备抽回手的时候,那只手被一把抓住了。
严述无比认真望着他,吐字清晰秒杀播音员:“我19岁那年喜欢上一个人,迄今为止一共喜欢了13年,就算这是无涯苦海,我也打算把自己慈航普度了,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叶纷飞哦一声点点头:“原来你今年32了,什么时候过寿?给你备点贺礼。”
“别打岔。”严述在口袋旁边攥紧了那只手,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看起来像他刚逮着一个作案的小偷,正打算扭送派出所。
维持着这个微妙的姿势,严述说:“叶纷飞,我要做你男朋友。”
叶纷飞处变不惊,弯起一双眼睛问:“你确定?我这人对待感情很随便的。”
严述考虑了三秒:“只要别给我戴绿帽,你怎么随便都行。”
叶纷飞抽回手笑了笑:“那可没准。”
严述已经退到了底线,没有再让步的余地,总不能允许叶纷飞一脚踏八船,让他主演劈腿大戏。
事已至此,严述长长吐了口气,任胸中那一锅苦药小火慢炖,熬得心墙渐渐化开,卸下铠甲就成了委屈的小男生,嘀嘀咕咕只有自己能听见:“叶纷飞,你知道吗……我的初恋、初吻和初夜都给你了……你必须对我负责……”
突然拿下三血的叶纷飞有点扛不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啥?你说什么?你再说三遍?”
“没什么。”严述撇过脸去,耳朵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烧的。
叶纷飞从来没见过严总这么纯情的一面,猝不及防一个反差萌,老牛看嫩草似的,动了心也动了肾。
怎么办,好想上他。——这是成年男子叶纷飞此刻的真实感受。
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容许他随便化淫/欲为行动了:既然严述是真的喜欢自己,那么滚/床单就不是一项单纯的体育运动,而是一种非常要命的承诺。
叶纷飞并不想玩弄严述的感情,让他一颗真心摔得稀巴烂,此时此刻,除了坚定果敢地表示拒绝,他不能再说任何能引起误会的暧昧话,免得事情越裹越乱。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叶纷飞提起地上的大包小包,硬塞到严述的手中,十分客套地编排着对白,“谢谢你这段时间为我做的一切,不过很遗憾,你的真心付错了人,下次记得擦亮眼睛,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严述这辈子没跟谁告白过,当然也没尝过告白失败是什么滋味,这时候他只觉得鼻腔发堵,胸口揪得非常难受,那股劲无法形容,心里像挖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没有着
落,悬得发慌。
几乎是下意识地,严述提起了那一堆食品袋,左手右手交换着翻找:“其实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是买给你的……”
叶纷飞一愣,差点被感动了,还是推推手拒绝了他:“心意我领了,拿回去孝敬老人吧。”
严述还能再说什么呢?
自尊心不允许他跟对方求情,何况感情这种事也强求不来,他唯有面对现实,把叶纷飞从生命里彻底剔除。——就像刚来陵城探病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车里想过的一样。
一切只是回到了最初,回到世纪城项目启动之前,他和叶纷飞形同陌路的状态。
最终,严述哽着喉咙问:“我可以再吻你一下吗?”
“不可以。”叶纷飞看出他眼眶发红,生怕这一吻会催得他掉下泪来,也惹得自己于心不忍,想重新把他拥进怀里。
严述的喉结动了动,郑重道一声再见,总算下定了决心转身离去。
“哎!”叶纷飞喊住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系在他空空的脖子上,微笑着后退几步,“行了,走吧。”
严述分不清这是叶子最后的温柔还是最后的残忍,他只知道此去一别,恐怕今生不见。
叶纷飞立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严述的背影渐行渐远,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叶纷飞嘶地缩一下脖子,又长长呼出一团白雾。
现在他也成了天煞孤星,空巢老人孑然一身,没有什么放不下了……
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客满为患,人人都洋溢着归乡的幸福笑容,唯独严述顶着一张丧气的冰山脸,仿佛讨薪失败不知该怎么回家交待的农民工。
候车大厅又挤又乱,严述到商务座休息室躲清净,坐在窗边聊赖地翻杂志,翻着翻着就开始出神。
昨天这时候他还跟叶纷飞在一起,转眼二人就要天各一方,在陵城不过逗留了两个星期,他却感觉半生已经逝去。
隐隐约约,严述感觉叶纷飞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可是在香雾缭绕的大殿中,叶子竟然如此坚定地拒绝了他,神佛作证,不留一点余地。
那条围巾还系在脖子上,严述将脸往下埋了埋,细细闻着布料,希望捕捉到一丝原主人留下的气味。
候车大厅不停播送着通知,提醒去往各地的旅客检票上车,人们像浮萍一样短暂相聚又漠然离散,在庞大的地球表面转动着自己的命运。
此时此刻,严述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再见到叶纷飞,而且相见时竟然会是这样的光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