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西楼(2/2)
“她早就不想嫁给她十七岁想嫁的人了。”
“怎么可能呢。”她嘲讽道。
“你以为你什么都明白?”我无意识地瞥了她一眼,“你甚至不知道我十七岁的时候想娶谁。”
李岚妲突然饱含同情地看着我。
这是我最害怕的目光。
在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我逃走了,在她的婚宴我也逃走了,现在我也没有迟疑地站起来乱步跑了出去。
所幸这家咖啡馆是先付钱的。
不能忍受我曾经的梦这样高高在上地同情我。
饶了我吧。
五
我不是没有想过和管祎正式开始。
我试图了解她在我错过的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
我算好时间在她每一个空闲的间隙给她发邮件。
我给她看月色很好的夜晚以及朝霞明媚的清晨。
我以为自己这样总有一天能让她对我敞开心扉。
我渐渐意识到她总是关上我小心翼翼敲开的门。
我渐渐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或许连思慕都不是。
如果在十七岁我还浪漫天真的时候低头注意过这朵脚边的小花,一切都完全不同了——可我那时候的确天真浪漫得只想得到开在天边的花。
我所错过的她的时间早就已经不能弥补了。
于是最终放弃,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放在工作上。
可是我渐渐厌倦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最初选择学医是因为它似乎能为我带来清正的名声和可观的收入,仅此而已。不是因为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投身于治病救人这样崇高的事业,也不是因为家人的期望。
或者说只是因为我高中成绩优秀,医学院的志愿中了而已。
大学活得顺风顺水,所以理所当然地出了国。
一直以来都想着姑且就这么往前走吧,究竟是为了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配得上那个少年时期思之不得的狐狸眼少女,还是为了保持一直以来的优秀——这种事情我来不及思考。
从最开始的参观学习到如今的拉钩递钳操刀,我的热情早已被无穷无尽的琐事一点点侵蚀殆尽。
等我准备停下来仔细思考我想要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老师不合时宜的电话和邮件追问着进度,父母追问着回国的时间,同学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发来的喜讯:它们像蜂窝炸开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直叫,头昏眼花头晕目眩。
终于有一天,我站在手术台上,看着原本已经适应了的浅黄色泡沫状的脂肪组织,胃液涌到了喉咙,一阵灼痛。
这一天我想起来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六
三十岁以前的人生里总以为自己是前途无量的。
接受不了任何失败,于是时时刻刻都在为成功而拼命。
所以一直在向前赶,想试试看自己能到多高多远。
其实我哪儿也去不了。
最后一次答辩之后,我握着激光笔和讲稿慢悠悠地走下台,扯松领带让自己喘了口气。
大家带着友好和善的微笑,鼓掌祝贺我完成这个课题。
用冰冷的水把脸洗了好几遍,我抬起头,镜子里的那张脸疲倦惫懒,被冷水冻得通红的额头上横亘着几条浅浅短短的皱纹。
眼镜旁的鬓发已经出现了几痕银白。
早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意气风发、轻佻散漫的那个张绫珈了。
那时候的我弹着吉他对台下的女孩子们抛媚眼,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冲隔着书本看着我的姑娘扬唇一笑。
如今我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笑不起来哭不出来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如今的我孑然一身甚至一事无成。
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既回不去也换不了。
对着镜子重新打好领带,手指沾了沾水再次把头发整理好,推了推眼镜,掏出手机。
是爸妈安排的相亲对象。
据说是个漂亮温柔的人。
我会试着喜欢她。
在电梯里,我通过电梯门再次看了看自己那张可怜的脸,勉强地挤出一个笑。
恍恍惚惚地出门,恍恍惚惚地走上马路,恍恍惚惚地听见不远处急刹车尖锐的噪音。
张绫珈。
我听见李岚妲叫我。
她梳着高高的马尾,漂亮的狐狸眼笑嘻嘻地盯着我。
“走啊,别发呆,老师找我们排练呢。”
我好像睁着眼,又好像没有。
我听见附近有人尖叫,有人呜咽,嘈杂的声音,像水一样把我淹没。
末
我喜欢了张绫珈十年。
永远求而不得的十年。
永远不会失恋的十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我嫁给如今的丈夫,因为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管祎?管仲的管,费祎的祎?”
看啊,我的生命里,到处都是他。
无论是高中时候被女孩子围住打转的张绫珈,是之后同学聚会里微笑着看着大家的张绫珈,还是慕尼黑夏夜里忧郁迷茫的张绫珈,我全部都喜欢。
他说结婚的时候我几乎就要信以为真继而欢呼雀跃了,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看着我,像是隔着我在看别的人。
他从来都在注视着除我以外的人,我知道的。
即便此刻他躺在那里,我就站在旁边望着他,他也是闭着眼的,而且是永远闭着。
化妆师的手法好得出奇,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的伤,几乎都看不见了。
还是我喜欢极了的那张脸啊,少年的英气和温和这些年依然留在他的眉宇间,直到最后。
他可怜的母亲哭得昏死过去。
岚妲一家人在度假所以没来。
我和浩二应该是到场的最近和他有联系的熟人。
三年前他送我的时候,一路上我都在等他说话。
如果他再求一次婚,我一定会答应。
如果他希望我留下来,我绝对会辞去那时的工作。
可是他没有。
于是那就是我暗恋的终点。
他下葬的时候下着雨,简直是电影里的情节。
他不就像电影里的人一样耀眼么。
啊,不,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说他像少女漫画里的男主角,冬天里的暖阳温柔地照在他的身上。
“管祎,走吧。”浩二哭得抽抽噎噎地,把手肘朝向我。
我回过头,伸手挽住他。
浩二慢慢说着什么,似乎打着节拍像在念俳句。
我想起之前在英国的时候,浩二的前妻带我去听歌剧。
剧末,女主挽着男二的手臂,站在男主的墓碑前用花腔唱出我记到现在的两句台词。
“在夜莺站着啼哭的柏树下啊——
“——那里埋葬着我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