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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钟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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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行走于灰石板路的摇晃不停的马车。

整整坐了一个月的他现如今光是想想要接近那长着硬蹄子的生物就胃里来回翻滚。萨拉列罗似是习以为常,不过他向来就是奔波于各处流浪,大概早就习惯了这般漂泊动荡的生活。

“仔细想想你也已经跟了我快十年了,”红发男人看着他那一脸烦闷的困苦样,抬手又朝他扔了个刚剥好了皮的橘子,“南来北往,怎么还是这么一副样子。”

杰西恹恹地接过了那瓣橘子,将酸甜味塞进嘴里,稍稍醒了会儿神,咧了咧嘴:“习惯不等同于喜欢,再说了,我们哪有这么一次性坐够这么一个月的马车啊。”

“没办法,南境的话莉莉丝又不能走水路。”

杰西抱臂哼了一声,笑:“那丫头,北境除了黄沙就是冰窟,也确实是没福享受水路的自在了。”

萨拉列罗只瞥了他一眼:“说得就跟你一出生就出过海似的,虽然出自南境,那为什么有人还跟我第一次坐船的时候就吐得个昏天黑地?”

“那还不是因为——”

杰西红了脸,懒得再去争辩。本身在这个陆路交通为主的时代,海上航行已算是少见,平日里又鲜有外部邦交,筑船出海的成本很大,坐船出行又哪里是一般人能有的经历?

更何况他原本就出身于穷苦家庭,自小在街头偷偷摸摸混大的,哪里来闲钱去接触那些——

正想着,车外突然传来几声鸟啼,声音干哑倒不显得尖锐,接着便是几声振翅,一只乌黑的渡鸦掀开窗边垂坠着的帆布径直飞了进来,停在了萨拉列罗的肩头。

“应该是到了,”他笑,抬手喂了福克斯一片肉干,“你不下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

后者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

“无非就是旧人旧景,泥塘破屋罢了。”

虚实的梦境里在沉睡,待放的蔷薇荆棘等待破晓。

手捧着的圣水里盛满甜蜜,坠落凡间的是——

口哨声响。

“是时钟花——”

人群沸腾。

向上挥舞着的双手迎接着车队抛洒出的花朵与繁枝,两旁的管笛吹得几乎震声发响。孩子们被大人架在肩头,向车队两旁站立着的人偶小丑们挥舞尖叫,细碎嘈杂的童谣声传唱在人群之中。

神明洒下的晶莹坠落于这片土地。

手捧的圣水里渗透出——

萨拉列罗握紧了那柄十字。

一声啸响。

人群骤然肃立,一切都仿佛时间凝固般的整齐。停滞于半空中的孩童们也仿佛觉察到了空气中的那股冷寂而缄默收声,瑟缩地蜷进了母亲的怀里。

周遭仿佛被抽离了温度,只见得那柄冠冕出现在高高被抬起的人群。

衣着华丽而颜色阴沉的长袍垂地,于白漆筑就的长轿上端坐的男人繁琐的教廷服饰,灰袍镶嵌的金边上拖坠着细碎金箔打造的流苏宝石。那顶冠冕下的脸却年轻得非常,于猩红的斜阳之下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白,只是眉眼间依旧不减那份教会人员特有的冷峻和清淡。

他只立在上面,不发一语,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是灰袍——”

“那些杀人如麻的纯洁者——”

似是有声音在心里这么说着。

领路的教士终于收回了他们的那柄号角,朗声道:“主教大人出行,无关人等让道——”

人群开始再次攒动起来,不过这次却是鸦雀无声地向两侧移行,无人敢发出多余的半点声音。车队被生生地截掉一半,于车前站立着的小丑轻巧地立在车板之上,恰恰与那高抬的圣轿平行。

人群行过,除衣物摩擦以外没再发出别的响动。

近在咫尺之时,杰西仿佛能看见那圣袍于微风之下的轻摇晃动,金银轻坠发出的撞击响声,宝石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奇异色彩。

还有那人脸上终年不变的平静与淡然。

“主教大人。”

他骤然开口,车队即停,千万双眼睛只盯着这名敢于圣前冒然开口的杂技小丑。

满脸的油彩,还罩着厚彩浓墨之下点涂泪珠的假面。彩色的卷发下半遮掩住那双眯得狭长而低垂得恭敬的眼睛——

他轻微躬身,一身花哨却能够将礼仪做得滴水不漏。

“请允许我向您献上时钟花最崇敬的问候。”

空气仿若停滞,周遭不断聚焦的视线也仿佛是这空间里唯一的活物,随着他的话又重新拢在了那名圣驾之上的男人身上。

卡西提奥转头,带动着额上沉重嵌着的冠冕,一双眸子依旧空洞得仿佛不能视物。

他看着,于夕阳斜拢的最后猩红时分看着,看得比谁还要清楚。

黑色如曜石般的眼珠。

他伸出了右手。

左手依旧握着那本落了灰的圣经,里面的圣辞已经生涩到不行。

杰西将亲吻落在了那只手背。

“保佑你,時鐘花(PassionFlower)。”

大地,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光亮。

晚钟长鸣。

卡西提奥探手拿过了绢布,擦拭着自己的指尖。

深绿色的天鹅绒质地,像个不挑食的巨兽,贪婪地将一切污渍都深藏进去。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习惯了鼻腔里腥腻的血腥气。

“您这会儿应该在教堂的。”

神父在门边立着,有些不安地双手摁在几乎要嵌进胸口处的老旧圣经上。

斑驳的古本——

卡西提奥瞥了一眼。他们总是喜欢将这种东西世代传承,像是能以书籍的新旧来证明自己的虔诚似的。

“教皇走了,早一刻晚一刻也没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那人道,“但加冕总得——”

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卡西提奥抬头看着,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自言自语,又转向过来:“钟响了。”

“是——新年也——”

“神明的世纪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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