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2/2)
“说起来,琬祯你的病好了吗?”王居逸关切地凑过去,萧师杰的眼神也跟着他转到陈瑛身上。
“好一些了,只是还得喝药调理而已。”陈瑛笑道。“还没关心御史你周游各地经历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趣闻,说来听听?”
“哪有......走哪哪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学生,个个都念着‘之乎者也’,要不就是喊什么一定要考上状元的口号,师傅上课的时候也告诉学生要考状元,越是贫穷地区的州学越是如此。”
“古往今来,哪有个个都是状元的?”连中三元的萧师杰说完这句话以后收获了其余三人的白眼。
“那倒也是,状元可不是谁都做得的。不过是有人想靠这条路逆天改命罢了,现在好像也不怎么说‘兼济天下’这种话了,看来读书做官才是唯一的路子。”陆子籍笑道。店里的博士端来下酒菜和一盘骰子,众人便一边喝酒一边聊。
“读书就非得做官吗?我看未必,首先是开阔眼界,提升自己,其次才是为国家为社会作出贡献——哎呀,怎么是‘粉蝶儿’?我要罚三杯了。”王居逸懊恼地斟了一杯酒,闷头饮下。
“你是不愁吃穿的主儿,你读书就是消遣,读不成了也可以赚钱,穷人家的孩子可没别的路走了。”陈瑛伸手摸骰子,一掷掷出了‘快活三’。他正要拿酒杯时忽然说道:“我不能喝酒对吧?”说罢望着陆子籍。陆子籍无奈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下,又说道:“这世上也不需要那么多儒家圣人吧?我倒不是说读书没用,但这么多人读书,又不是个个都有悟性,十几年都考不上一个举人,等熬成老头子了再做官,只怕没几年就得致仕了,能指望他给百姓带来什么福祉么?”
“尤其是近年来的考题。”王居逸忽然压低嗓音说道:“我看着那些学校都把儒家经典翻来覆去地读,上面的考试想选出直谏的人才只怕会越来越不容易,毕竟师傅都不敢教‘不对’的东西,上面就算来一出‘邹忌讽齐王纳谏’,下面的人也会觉得这是假的。”
萧师杰掷出来一个“满园春”,得意地碰了碰王居逸叫他看,结果得到王居逸一个翻上天的白眼。萧师杰自讨没趣,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赌气似的大嚼着。
“我还去过一些私塾,里面的师傅更变本加厉——我看那些学生写的文章,十篇有九篇说的是一样的话,好像没有圣贤名言他们就写不出文章一样,我临时起意问了几个问题,且不说别的,单是我参加过的考试拿来问一遍,得到的答案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萧师杰喝了一口酒,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我想要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如说‘登州阿云案是否能对帝国法例的修订造成正面影响’,这不就是我的考题吗?我拿来一问,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但都是安全答案——虽然不出彩,但是不会出事。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是没有用,说了也是白说。你想想,要是我们的阶层里面充斥着‘苟且’、‘随便’的人,该有多可怕?”王居逸随手一掷,又是“粉蝶儿”,气得他直拍自己大腿,咬牙切齿地倒了一杯酒。
“我觉得,读书不能只注重理论,还得注重实际。就拿我们俩来说,兵书上的阵法虽然是前人总结的经验,但一味纸上谈兵只会换来满盘皆输的后果,敌人可不是按照兵书来打仗的。”陈瑛啜了一口茶水,眼巴巴地望着手边的酒。他掷出一个“鹧鸪天”,笑着望着陆子籍。
“现在看来,师傅们教理论教得头头是道,学生们也没有自己的思想,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写的文章都是投机取巧的那种,真叫人失望。”王居逸闷闷不乐地说道,视线落在陆子籍的手上。只见陆子籍掷出一个“一剪梅”,在赛色上赢了陈瑛,但是得替他喝酒,所以这一把赢得特别没趣。萧师杰拿过骰子,铆足了劲一掷——“川七儿”。这下不仅要罚,还要罚四杯。王居逸看到他的窘相不禁笑出声来,这让萧师杰也跟着开心起来,顿时把心里的不快都打消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换了些轻松的话题,萧师杰又擅长说笑话,逗得王居逸笑得碰翻了酒杯,陆子籍酒洒了一身。直到聊得陈瑛不自觉地露出些倦色,众人才想起他不能在外头待那么久,便说着要散了,约着下次到陈瑛家里,补上王居逸中探花的那顿酒。王居逸和萧师杰一道走,陈瑛结了账以后才上了马车,陆子籍送他回家以后再走。
“你有没有想我?”王居逸在车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萧师杰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望了好久。
“想过啊。”萧师杰笑道。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车厢里不透风,萧师杰突然觉得有点热,于是他扯了扯领口。
“骗人,萧左相日理万机,哪有空想我啊?”王居逸笑道。
“写文章的时候想你啊,想着要是你会写什么话呢?”
“那我真是荣幸,居然能得萧左相‘倚马可待’的挂念。”
“荣幸么?王御史不弹劾我们议事府,我才叫荣幸。”
“哦?看你表现,你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贿赂一下御史?”王居逸一挑眉,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怎么贿赂?”
王居逸掀开车厢的帘子,往外张望。他突然眼前一亮,兴奋地转过头对萧师杰说道:“前面就是天香楼了,我要吃里面的桂花糕,你去买好不好?”他只是大着胆子试探萧师杰,没想到萧师杰立马答应:“我去买,你在车上等我。”
“哎,这个不作数的——”
“知道,你不是很喜欢吃桂花糕么?我早想买了,见你刚才喝了酒才没提这个。”萧师杰说着便招呼车夫停下,自己下了马车,走到天香楼买桂花糕。
王居逸坐在车里,忽然也觉得有点热。是喝了酒的缘故吗?他时不时向外张望,满足地偷笑着。
“你别和陈烨计较,他哪懂得什么事情。听话,好不好?”陆子籍不放心,嘱咐了一路,到门口了还在嘱咐。
“好了,我知道的。你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世伯又要说你。”陈瑛拍拍他的手,掀开帘子走下马车。陆子籍见他进了门,才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陈烨听了刘岭的开解以后不那么委屈了,也理解了陈瑛为什么发火。跪完一刻钟以后便乖乖到自己房里读书,心里仍有些紧张——他留了一封信在陈瑛桌上,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是不是又得把自己冷嘲热讽一顿。不,不会的,刘大哥保证过大哥不会生气的。陈烨托着腮心想。
陈瑛当然看得见那封信——整整一大张宣纸铺在他桌上,上面还用极其拙劣的笔法画了一个不知道是兔子还是鸭子的什么玩意,占了大半张纸,剩下的部分写满了道歉讨好的话,什么甜言蜜语全写在纸上。陈瑛看看这封别出心裁的信,再看看旁边炸了毛的笔,哭笑不得地原谅了弟弟傻得冒泡的行为。
陈烨托着腮走神,瞥见帘子外伫立的人影,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哥!”
“看你的书,看我做什么。”
“是。”
不是说好他不生气的吗!陈烨委屈巴巴地看书,越看越委屈。怎么会这样,刘大哥骗人!
“吃你的饭,干什么又看我?”陈瑛冷冷地瞥了陈烨一眼,心里却抑制不住地高兴起来。
“哎哎,不看不看,好好吃饭。”陈烨看着面前他最喜欢吃的糕点,把早上的事情全都忘了个干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