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相依(3)（2/2）

爹再也不能对他发表长篇大论的教导，再也不能看见他的儿子得胜归来的样子，再也不能说一句深藏着骄傲的教诲；娘也不能再把他搂在怀里，从今后他就是家长，就是宗主，所有的担子都在他肩上，他再也不是孩子了。

他至今不敢再去看看爹娘，他看见爹娘就会想起过往，想起那个匆匆离世的姐姐，他怕他一冲动会想追随着他们而去——他不能，从今后哪怕只是一句任性的话，都不能再从他口中说出来。

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曾经也是被全家人宠着爱着捧着的小孩，他曾经也是京城中无忧无虑的贵族少年，憧憬着未来，憧憬着一切美好——可他现在连家都没有了。

若是仇家杀了爹娘杀了姨娘这些个大人倒还说得过去，可他们却连那无辜的女孩子都不放过！他不禁庆幸姐姐早就病逝了，不然她还得遭这份罪。

他还答应了阿蘅，要回来陪她下棋，他一直都记着，哪怕是到了边疆上了战场都想着要活着回去见妹妹，可是妹妹却再也见不到他了。陈瑛望着陈蘅像是熟睡一样的脸，眼前渐渐模糊。

地下那么黑，那么黑，他的阿蘅怎么能住的惯？她是那么怕黑......

对不起......陈瑛轻轻抚着阿蘅那常常带着笑的脸，在心里默默道歉。我知道你怕黑，可我只能陪你这一个晚上了。以后，以后再下棋吧，可别忘了哥哥。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今天他拿到了当初为小芫定做的金簪，当初他想着要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知道哥哥才不理会那些嫡庶有别的话，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都能为她做到。

可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永远都不能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瑛把发簪放进了棺材里，戴在小芫的头上。真好看，妹妹。

他怀里揣着她绣的梅花手帕，他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她，她就被带走了。他竭力想改变她的不幸，却被现实用力地砸了一锤子——他的妹妹们出生在他们家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福不能同享，有难却要同当。

对不起。他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道。他除了道歉什么也做不了。你要对哥哥冷脸，那就冷着吧，我不怪你，你不理我也没关系，你想怎么任性想怎么撒娇都可以，你要来托梦骂我也可以......

他看不清她的脸，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他终于大哭起来。他整个人都被悲伤淹没，今天他还可以做个孩子，可以任性地大哭一场，可以发泄自己的难过和痛苦，可以怀念姐姐的叮嘱和娘亲的怀抱，过了今天就什么都没有了，等到明天下了葬，从此就只有来世再见。

假如这世间真的有魂魄，此刻他们或许都在悲悯地望着他。

天上的星辰静静地照耀着地上的人，像极了亲人饱含深情的目光，望着那个蜷缩的、悲伤得颤抖的身影，望着他踏上一条漫漫长路，背负着家族和责任，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