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2/2)
群芳不再敢言语。
一时间空气便真的凝固了。
连带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花儿也都悄无声息了,像画上画的一般。
半响,楚王打开那把竹骨茧纸薄面折扇,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自远处传来的闷雷,“这把扇子,一面已由顾庶妃书了兰亭集序,另一面,尚缺少一幅图画,当由擅丹青者画了来。”
众丫环一听,喜上眉梢,“王妃可是丹青妙手,由她画来,再适合不过的。”
楚王冷冷扫了倾城一眼,漫不经心道:“那你画来便是。”
倾城伏身道:“是。”
侍从取了丹青并一个青缎绣花蒲团来,倾城在上面跪了,将扇面展开,冥思道:“既然王爷喜爱花与蝶,莫若绘上一幅百蝶百花图,可好?”
楚王心中甚喜,面上却也只淡淡道:“画来即可。”
倾城轻笼袖口,却扑了个空,才发现如今穿了下人们的交领窄袖衫配月华薄纱裙,那衫的袖口窄窄小小的,不似先前的大袖衫那样宽大舒展。
楚王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知她出身高贵,生来就有锦帐大床睡,有大袖衫可穿,如今一出阁便落到这步田地,确也难为了她。这样想来,便把心上的怒气,减去了几分。
倾城柔荑提笔,一壁画着,一壁朱唇轻启,细语柔声道:“滕派蝶画,多用名贵颜料,如今咱们只用寻常丹青来绘,倒是清减了许多。”
众丫环道:“这些奴婢们是不得知的,哪如王妃这般博古通今……只是这画作流派的称谓,倒是犯了咱们王爷的名讳呢,不知有什么故事在里头。”
倾城倒不必忌着楚王名讳,只说道:“当年滕王沉迷书画歌舞,回避政事。因最喜花蝶,创有“滕派蝶画”,其中《百蝶图》最为有名。”
楚王闻听,心为所动。他跟滕王,岂止名讳相重,际遇也十分相似。当年皇上一生下他,便择了“藤”字为名,何为藤?非攀附而不能生也,而皇兄之名为“乾”,乾者,天也,意思再明了不过的,是要他俯首称臣,尽辅佐之力罢了。
他从来都没有旁的想法,只尽好一个皇子和王爷的本分。可偏偏自己天姿聪慧,文武全才,样貌又是极英俊的,处处将皇兄给比了下去,于是朝中在立太子一事上便有了立长立贤之争。
施藤原是不在意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可皇兄偏是个极爱争胜的,自小便以储君自居,料定自己将来必是会君临天下的,于是处处逞强,欺压旁的兄弟。别个倒还罢了,一则是庶出,再则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这同为皇后所出的皇弟施藤最是个碍眼的,若不是晚生了两年,这太子之位铁定是他的。于是处处与他作对,凡是两皇子碰面之处,必不得安生。
这一日已被封为齐王的皇兄在学堂上用水淋湿了他的书本,要求道歉不成,动起手来,被他拿住硬逼着认了过错。谁知晚膳之时,父皇竟然罚他不许用膳,还在皇兄面前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来赔罪。他气不过患了癔症,浑身抽噎不止,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转,后来幸得一云游道士喂其服了一丸天香散方好转了来。道士称,将来王爷会和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有着两世姻缘。到时这病根,不须治便去了的。
自那以后,王爷也便不再计较俗事,只寄情山水、与花蝶相伴,倒与那滕王颇为相似了。
只是一些朝臣们不肯放弃这样一位贤能王爷,因了他们的坚持,立嗣之事便一直悬着。
倾城前世也是知道楚王在朝中受齐王排挤一事的,为此他只得寄情于花情蝶事,可那时她觉得像楚王这样强占花园的恶霸,自然是不配君临天下的。
如今看来,倾城却是十分同情楚王,怪责当今皇上,为何要倾向于立长而不是立贤呢?
若非她的缘故,楚王也不会彻底放弃储君之位,虽是有了姻缘,到底是牺牲了前程的。
小小一枚折扇,如何能够画得下百花与百蝶?倾城自是聪明的,只画上几只蝴蝶并几朵金边瑞香花,便有了一斑窥全豹之效。
不一会功夫便画完了,只见那蝴蝶舞于青锦般的花团之上,活灵活现。
“王妃真真是好画工,这上面的蝴蝶让人忍不住想拿团扇扑了去。”丫环们道。
楚王也为那栩栩如生的蝴蝶所动,心下也不禁赞许:“卫倾城是个才女。”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四名丫环一齐伏身跪请:“王妃妙笔丹青,王爷理当赏赐!”
王爷脸上阴云密布,声音如同远处的闷雷声滚过,道:“雕虫小技,有何可嘉奖的?况她是戴罪之身,比不得你们身家清白,不罚即是赏。”
几名丫环登时花容失色,似乎大感意外。
楚王站起身来,道:“罢了,本王到尚善堂去,你们备着明日再接驾吧。”
倾城只得颓然下拜,如一株失了水分的牡丹花,蔫蔫的毫无生机,木然随丫环们道:“恭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