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端倪（2/2）

对女儿的宽容大概是本能。外公放软了声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现在没户口，连学也上不了，都是我在教。当初叫你不听，你不是小孩子了，生了他就要为他负责。”

外公唱完白脸，外婆就来唱着红脸，她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说服力：“小蔚，孩子不是生了了事，丢下不管的。当初是你坚持，现在咱们生了就要养着，你看他脸型眉眼，多像你啊。况且你现在有了新的宝宝，我们也可以帮你一起担待点。”

她又转头对外公说，“声音小点，别全让孩子听到。”

外公妥协的声音里混着一种无力的苍老：“一年，最多再一年，不能再拖了。”

争吵声是小了下来，女人的哭声仍不绝于耳。束君策也练不下字了，丢下笔津津乐道地偷听着墙角。

每晚和外婆排排坐，看着电视上上演的家庭伦理剧，都比不上这遭，这听着比那些电视剧演的还活色生香许多。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配上平常看电视时外婆惯说的话，那些哭天丧地的场景，在束君策眼里都被赋予喜剧色彩。

可惜墙角听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有小石子不断砸向窗户，啪啪啪啪连绵不绝，他向下探头一看——是二喜。

二喜大名顾惜之，写下来怎么看怎么娘们唧唧，不认识的十有八九把他错认为女孩。后来意外看到广告喜之郎，如获至宝，自己借名为二喜，谁叫他惜之他跟谁急。

本来好端端一个文青名字，硬是扯上乡村操蛋的泥土气息。

也罢，人各有志，随他去了。

他拖着俩巨大的兔子灯，在楼下拼命张牙舞爪，示意束君策下来。

束君策看到急忙蹬上鞋，先斩后奏，跑到门缝儿跟前，才朝里面一喊，“公公婆婆，我和二喜去上灯了。”

“去吧去吧”，外公难得像巴不得赶他出门一样，“在外面也别忘了规矩。”

才是下午，街上挂满了的红灯笼就通了电，店铺门前尽是爆竹炸剩的红纸屑，无一不嚷嚷着过年欢欣鼓舞。

二喜眉开眼笑地分了一个兔子灯给他，“婶婶做的。她说你今儿家里有客人，外公管不上你，我就知道能约你出来玩。”

说完，他不知想到什么，又有些难过地开口,“小策，过完这年，我就要随父母去海滨上学。我想你，你以后还会留这儿吗？”

束君策思忖一番，觉得外公外婆没有搬出去的意思，于是点点头，踢了二喜一脚，老气横秋地说，“我肯定不走，你都要是初中生了，还不懂这道理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哎，有些话可不能乱说，风水轮流转的。谁能在一时说准这一辈子呢。

二喜有些羡艳地看着他，“你会的东西，比我们老师教的可多多了。”他又低头叹了口气，“可惜到了海边就再也吃不着你们家做的栀子花了。”

“那个简单，滚水一汆，再用猪油炒热就行”束君策边走路边踢石子，漫不经心地说“你再晚个把月回来，花一开，漫山遍野，随手摘一把洗洗，我几分钟就能做给你吃。”

这种随心所欲走路的机会可不常有，束君策分外珍惜着这难得的散漫，跟着外公，你要敢不走得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能把你脖子后的嫩肉拧红一块。

二喜看着前面拖着兔子灯，欢欣雀跃的束君策，却不由得悲从中来。

那大概是他吃过最香的菜了，白色的羊脂玉咬进嘴里，勾心挠肺，香得想哭。二喜心想，“就算是为了再吃口栀子花，明年再回来过年，也一定带着大包小包好东西给他。听说外面的花灯，还能智能遥控，自己省省零花钱应该够买。”

谁知再见就是十年八载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