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阿朝……"
卫然浑身一滞,抬手推开卫长风,踉跄几下,声音夹杂些许怒意:"别叫我阿朝!"又正了正色,道:"刚才的事,你便全忘了吧。"
卫长风低头轻轻笑了笑,掩去几分悲意:"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大人不喜欢阿朝,我却很喜欢……我……"
"别说了,我也不想去听。你把这诏狱的钥匙拿去吧——我会安排好,让师父假死。"
说着卫然已经迈出了屋门。
……
"你那师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杀了他,安心做你的同知大人,怎么样?"
"……为……为什么……"
"为什么?主子只是在教给你,既然决定了要做一只狗,除了自己主子,其他人的话,不能听。
你不是也说讨厌他吗?"
是,可是,我也只有他了。他说,喜欢阿朝,连自己都嫌弃的我,他却喜欢。
你可曾将我放在心上?
这答案,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
"备马!"
皇城宫门一点点开启,裂开阴影中一道明光。
"卫大人,皇上让您进去呢。"
既然决定了要做一只狗——卫然跪俯**——那就做皇上的狗吧。
……
"是么,卫卿所言,不仅是这朝中烟草风气,连同程英一案,田正清皆是幕后推手?"
"臣所言非虚,望皇上明鉴!"
"可朕倒还听了另外一说——田卿——"
屏风后稳步走来一人,卫然登时明了,自己还是晚了一步。差得这一步,无力回天。
"皇上,这禁烟您也瞧见了,臣是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卫同知他自知躲不过往臣身上泼脏水,您可得为臣做主啊!"
"田正清你颠倒黑白扭曲是非!"
"放肆!金鸾殿怎容得你这佞臣大呼小叫。卫同知啊,本使也实在不想太致你难堪。不过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万福楼名角儿眉止画你可还记得?这状告书,说你诬陷朝廷忠良程英程大人,从私铁案到烟草案早有谋划,还以家人性命相挟逼迫人家伙同,签名儿画押白纸黑字儿清清楚楚,就是为了防你哪天杀人灭口。可没想到啊……"
"田正清,你终有一日,会遭报应的。"
"唉,皇上,臣知道卫同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可到底是臣手底下看着长大的,不知能否还是交由臣来处置?"
崇祯帝听了啰哩啰嗦一大推,早已不耐烦,只摆摆手算作同意便躲回上书房清净了。
田正清笑得阴冷:"卫然,咱们是给圣上干活儿的。可你不知道,这朝中局势越乱,便越没有一家独大,皇上便越喜欢。你还是不知道,圣上他难道就没怀疑过本使?可怀疑了又怎样,本使的背后,是能帮助皇上稳固根基的豪族,而你的背后,有什么?若是你,你作何选择?"
田正清一招手,一樽白玉酒杯便被呈至卫然面前,杯中酒清洌。致命之毒却显得如此无辜了。
"我想,再回一趟北镇抚司。"
"好啊。"
一饮而尽。酒杯磕在地上,裂开一道道密密的纹。
阳关道上马蹄疾,故人旧面已望尽。
我想,再回趟北镇抚司,再见他一面。
眼前的一切摇摇晃晃,黏黏糊糊混成一团,泛着殷红色的光。
黑暗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意识,在渐渐抽离……
长风,等等,等等我吧……
……
卫长风瘫跪在地上,怀中拥着卫然,他的阿朝,却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我……锦衣卫,指挥同知……
青史……留名……"
快除夕了吧,大雪纷纷的日子,阿朝说,给长风讲故事的日子。可这一刻卫长风却期望着时间能如同蝴蝶停在草尖儿,停下来。但阳光没心没肺,它依旧冷去,像人走凉的茶。
蝴蝶不会停在草尖儿,也停不住卫然手中死死攥着的,浸满血光的白玉牌。
"阿朝……"
……
"卑职叩见田大人。大人万安。"
"卫长风,你师兄糊涂,你得做个明白人。"
"是。故此专程来拜谢您。"
"嗯,往后卫然的位子,你可坐稳喽。不过,本使还想问你——这问题你那师兄倒也答过——你也算世家公子,和卫然半道出身又不同,跑来干锦衣卫的差,亏了吧?!"
"怎么亏了呢?我能时时刻刻见着阿朝,多好……"
"什么?你念念叼叼一串,浆糊似的听不清楚。上前来说。"
"是。"
过了二十余年,卫长风从未如此坦然与轻松。卫然的那把匕首,他细细擦去血渍,安稳收在袖中。
田正清的脸越来越近,卫长风眼前却是那日卫然亲他时,睫毛忽闪落下的一滴泪。
那滴泪如刀刃上淌过的血,划过三十年风起又落,割开生死阴阳,映出故事开始时阿朝怯生生却明媚的笑眼。
"砰"——
泪碎一地,画出数面寒光一凛,风卷着刀出鞘——……
卫长风笑起来。
苦生渡不过,愿你成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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