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你自己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良臣择主而待,良禽择木而栖。师父他老人家于我有恩,我记得,可……"卫然话头一转:"你还记不记得,他说过你什么,又说过我什么?"卫然缓缓吐出一口烟草气,如雾在眼前徐徐展开,透过去,不知看见了多遥远的曾经。
他接着道:"他说你性情敦厚,最能容人,来日必成大器,而我格局太小,心性太燥,又睚眦必报,恐不得善用。以前我一直做你的小陪衬,可现在,区区七品总旗也算必成大器?咱们师父又有多少年不加官了?而我三年便从烂泥潭里爬上来做了千户,我会向你们证明,师父是错的……"
"禀大人!"
卫然转过脸,不悦地斜睨一眼那打断他话头的蠢东西,从牙缝里将每个字儿咬得咯吱响,面上却疏离地笑了笑:"怎么了,没瞧见本千户正同好师弟叙旧吗?"
跪得哆哆嗦嗦的侍从头也不敢抬:"是……是通州刑台程英程大人那案子告破,按惯将犯人送大人这儿审查。"
"哟,程大人老当益壮,破案神速啊,那便押上来让我瞧瞧。"
待从麻溜滚了,几名锦依卫立即拖进来一个抖成面筛的胖子。
卫长风正欲行告退礼,卫然像先看破了他:"你站着吧,无需避讳。"这才转向那胖子,人脸上一层虚汗也是油光闪闪。
卫然哧笑一声:"安少爷别来无恙,不知可否记得我?"
胖子浑身没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大人……千户大人,小人认得……认得……"
"看来少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朝三啊,以前你还叫我贱狗来着,怎会称我为大人呢。"
胖子早已面如死灰:"你……你不是死了……只求大人放我妻儿一条生路……求大人放……"
卫然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再如何说也只是个千户,未审便随意论断案犯生死,置指挥使大人于何地,置圣上于何地?"
"不过,少爷胆子也太大了些,私铁制军火,是想造反不成?"
胖子听罢登时嚎啕大叫:"你们他娘是一伙的,我怎会一时财迷了心窍,轻信锦衣卫鬼话!姓卫的你公报私仇!"
这几句话倒让卫然明白了,先前田正清要倒卖大烟,奈何崇祯皇帝风声紧,于是趁此找了个倒霉蛋运私铁做替罪羊,好巧不巧正是安家少爷,再假借罪名暗渡陈仓,北镇抚司扣压赃物,正好把烟草也压下来,白便宜了那田老狐狸。
"嗯,我就是要公报私仇。"卫然说着不轻不重,却无端叫人生出一股冷意:"那年,好像也下了雪吧……诶,看少爷冷得直打寒战,要叫人家说咱们诏狱待客不周了。拉下去吧,找几块新制的烙铁,让安少爷好好暖和暖和。"
胖子一路叫得凄历,卫然撇撇嘴:"这还没烙他身上呢,便叫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及我当年一点风采。长风啊,你就在这站着吧,醒醒脑袋,别和师父似的一直活在自己的白日梦里。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卫长风看着卫然的身影一点点湮没在楼宇高台降下的黑暗中。人人皆知锦衣卫千户大人面热心冷,狠戾无常,当他是圣上走狗,刃人血剑。他们看到他脸上的阴冷,以为他一颗心也该是冰冷的,可只有卫长风看见他强忍颤抖的手,掐出血痕,月牙形的殷红,布满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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