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旧梦(2/2)
烈马疾驰片刻,待离追兵稍远,车夫勒缰绳停住。车门吱呀打开,一阵檀香味清淡,他身披玄底白梅纹饰斗篷,半佝偻腰出来。
“外头风雨大,你进去换身干净衣裳,别着凉。”
音色温厚,着实使她心安。仿佛受人蛊惑,她快忘记自己刚从鬼门关来,抬头端倪半晌。
灯笼光影暗淡,恩人逆光而立,仅一个模糊轮廓。
“去吧孩子。”车夫年过半百,慈眉善目。
车厢不阔,仅放下张软席,铺床淡红鸭绒毯及褥子,一套干净素衣裳搁置在毯子上。
衣服还在滴水,她低头看一眼停滞不前,小手紧握。
“无妨。”
恩人言语温和,她怯怯关门,更衣。
“主不喜身外事,属下还以为您不肯收留她……”
“君似孤云何处归,我似离群雁。我处境与她有何不同?救人救己罢了!”
惊回千里梦,三更天。对面人合眼休憩,她不敢叨扰,逼迫自己忍泪。
恩人察觉,问她名讳,欲开口猛然记起母亲叮嘱切不可随意告诉别人自己身份,遂缄默不言。
拍拍左侧示意让她到身边来,她怯怯缩在车门处。
恩人自顾自唤她小名,瞬间令她倍感亲切。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恩人所叫之名,作‘宁儿’,意为安宁,而非‘玲儿’。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救了自己性命。
蜷缩在恩人身边,他拉毛绒褥子盖住,替她掖好被角。小小年纪的孩子,被一连串的温情所动摇,她枕在恩人腿上,像回到了阿妈身边。
恩人轻轻拍着她后背,哼起胡笳小调:“小山堆,羌源水,漫漫星河在忆谁?待到风再起,思念人儿归。”
天明得见恩人,印象中,是一个面容俊郎的大哥哥。
恩人老家很远,驾马车都行了好几天。他家宅院宽广却冷清,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偶尔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总穿一身黑衣的大哥哥来,送些生活必需品,有时陪他下盘棋,有时来去匆匆。
黑衣大哥哥叫恩人‘主’,她一直不知道恩人名讳。
一天中多半时候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允许她靠近。夜幕降临时,恩人总站在院中那株蓝花楹前出神,风雨无阻。
有次恩人似喃喃自语,告诉她,自己在等蓝花楹绽放的那一刻。蓝花楹开的时候,他将离开。
没多久,师父寻来,要接她到楚国南疆郡。临走前向恩人辞行,被拒之门外,师父说恩人望而不得,宁愿不望。
那时她年幼,尚不解其中意味。往后很多年,她依然不解。
日升月落岁月如梭,师父驾鹤西去前又将她托付于险州的庆志。
近十年光景,她忘记很多东西。自己是谁?老家何方?恩人故居怎么走?也描摹不出恩人模样……她只记得恩人院中那盆蓝花楹,和他腰间的平安白玉扣。
南疆有漫山遍野的蓝花楹,开得极美。师父说蓝花楹是南国树木,惯喜温阳,北境天寒地冻,纵十年百年难开一朵。
恩人,大抵没能离开那方天地吧!
浑浑噩噩中,耳边车轱辘声回响,有人哼起那首胡笳小调:“小山堆,羌源水,漫漫星河在忆谁……”
鼻腔难受,头疼欲裂,她觉得自己快断气了。
《注坡词》有言:得仙道者,深冬不寒,盛夏不热。
记忆中恩人仙骨长存,无谓寒暑,实乃令姜生命最黑暗时唯一曙光,着实使她怀念。
时光匆匆,羸弱小姑娘长成妙龄女子,年少情愫悄然滋生,臆想如意郎君,当如蓝花楹前那人。
庆志嗤之以鼻:“小小年纪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你分明贪念他给的安心,所思所念全是自己幻想。你跟他待过几天?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兴许他恶贯满盈呢!哪里就成了你择婿标准。”
评判有失偏颇,令姜道他醋意横生,并未将其话语放在心上。
了缘寺外遥遥一瞥,宛若梦境,彼时令姜脑海生出个念头:他若是恩人,世事该多美妙。
及近打量,又如梦初醒。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犹记得廊前君子身姿挺拔,伟岸如松,起码当弱冠年岁,恁多年岁月流逝,他不可能音容未改。
改了又当如何?她早已勾勒不出那人线条轮廓。
山寺辞别,返回青槐居途中,令姜左右思量,总结出一个勉强的答案:兴许目前为止,顾安最符合她择婿标准。
意识模糊之际,挥之不去的景象,竟是渴求顾安如当年恩人那般,驾着马车送自己回家。
当真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