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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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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依旧很强烈,斜射在一楼的走廊里,没有风,只有不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在他的笑声掩盖下渐渐运去的其他同学的吵闹声。

——

最后一节课改成心理课,班里众人情绪高涨。这个心理老师也是三中毕业的,每年接近高考的时候,校方就会请他来给高三的学生们疏导心理,让他们以最佳心态面对人生最重要的关卡。

这世上最接近疯子的人,大概就是心理医生了。但他们是被人接受的疯子,甚至在患者眼中,被他们是高洁的救世主。

呵呵,我若心理真有病,又岂能让一个陌生人来拯救。

上课铃声响,边杰手里拿着几张纸,他戴着副金丝边圆眼镜,头发全梳到脑后,穿着量身裁制的西服,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众人起立,朝他鞠躬问好。

“王淮?”边荀碰了碰坐着发呆的王淮,全班同学都注视着他。王淮抬着头,眼睛睁得死大,看着边杰。

除了王淮以外的人都站着,老师没说“请坐”没人敢坐下。

边杰也看着王淮,却是满脸不解。

王淮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手心满是汗水,头疼地快要爆炸。高站在讲台上西装革履体面的人,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曾穿着洁净的白大褂,在一间只有医疗床的狭窄房间里,将一整个针管的不明液体,注入自己被捆住无法动弹的手腕上。

边荀伸出手,却抓不到他,大喊:“你去哪!”

王淮起身冲出教室,他一定要…一定要找个谁都找不到的他的地方,把那些恶心的事全部扼杀在自己脑中,死也不让人知道。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还没有,他又来了。

他从三楼跑到一楼,三中除了高三都已经放学了,到处都是人,他们或嬉戏打闹或满面愁容,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跟灰尘拂过一样了无痕迹。

只有他自己是丑陋的变态,是不被正常人所接受的同性恋,是比灰尘还要肮脏的贱泥。

头传来一阵刺痛,那种感觉是从大脑深处一根根神经末梢引爆而出,炸断一切其他思想,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针刺锐痛。

——

三中除了留宿的其他都走了,门卫把门锁上,泡茶聊着饭后闲话。

太阳就要落山了。

昏黑的走廊,叶阳喘着粗气,看着蜷缩在走廊尽头角落的小身影。

王淮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的,雕塑一般死气沉沉。

叶阳一步步走到他前面,鞋尖碰到他鞋尖,蹲了下来,手伸出去,悬在王淮头顶。

只是摸,不抱的话,也是可以的吧。

他的头发很多,柔软。

叶阳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柔声说:“回家。”

——

王淮的单车留在学校,叶阳拜托门卫大叔开门,载着他回家了。

王淮情况很不好,进家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走进浴室,把门关了,坐在洗手台下,抱着双膝,视线不知落在哪处。

叶阳坐在他身边,问他晚饭要吃什么,王淮始终摇头。

叶阳说南方夏季很长,一直到九月还穿短袖,他长这么大没见过雪,被冰雹砸过,单车是他自己暑假打工攒钱买的……

王淮没有反应,一直到八点,叶阳说得口渴了,站了起来,想给他也倒杯水,刚走出浴室,“砰”一声响,然后是上锁声。

“行,你呆着吧,我就在这里。”叶阳背靠着门,缓缓坐下。

王淮靠在门后,指甲深深陷入手腕的肉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抽搐,他一开口,声音沙哑,虚弱无力,“你不要管我。”

叶阳低低笑了几声,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钥匙,拿阿米替林给他,但他只是坐着。

他觉得,吃阿米替林的王淮才有病。

蝉鸣蛙叫,天井外的天空,干净无云的夜空,星辰闪烁,包围着明月。

门从里面打开,叶阳毫无防备往后倒去,幸而有一双手,贴在他的背上,稳稳扶住了他,只是那双手冰冷,还微微颤抖。

两人站直,叶阳看着他,他说:“对不起。”

叶阳:“好点了?”

“嗯。”王淮说着,路过厨房往前走去,叶阳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饿过了,不想吃。

叶阳跟在他身后,看他从行李箱拿出阿米替林,倒了三颗,抬手就要直接放进嘴里,叶阳在他背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王淮一个不慎,药片全掉在地上,他蹲在地上,愣愣地回头,不解地看着站着的叶阳。

叶阳说:“你没病。”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那么的理所当然。

王淮眼眶瞬间红了。边杰是比江子然还要恐怖的恶魔,江子然可以打他,痛也只在肉体上,但是边杰不一样,他根本不用动手,甚至只是站在他面前,只是无意的一眼,便可瞬间将王淮的外壳从里到外击碎,那些已经根深蒂固无法除去的噩梦,化作血盆大口的怪物,将他整个人吞没。

“起来,王淮。”叶阳说完,把他拉了起来,拉进自己的怀中,拍着他的后背,“你没病,不用吃这些东西的。”

“我难受……”

“那就睡觉,睡一觉就好了。这里不是北京,你在a市,在我家,睡的是我的床,你都忘记了吗?”叶阳把他拉开,看着他,“你看看这里,看看。”

王淮痴痴地盯着他的双眼,说:“他会带那些东西过来吗?我头很痛,不要了。”

叶阳:“谁?”

“医生……”

外面突然传来开门声,是叶清回来了。

“哪个医生?叫什么?”叶阳着急地问道,他突然想到王淮是在心理课开始就不正常了,那时候唯一的不同寻常就是,那个心理导师。

“是不是边老师?是不是?你认识他?!”

王淮又没了反应,不论叶阳怎么问,他都只是看他的眼睛,一声不吭。叶阳问了几遍就放弃了,自言自语说:“应该不是,是我想多了。”

外面又传来水声,叶清在洗澡。叶阳忽然觉得王淮会开门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好了,他根本没好。

折腾了一晚上,叶阳已经累了,他心理课都没听,见王淮冲出去,自己也跑出去了,他去车棚看见王淮车子还在,但是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了,还以为是回家了,他回家又没看到人,忽然收到边荀的消息,说查了学校闭路,王淮没出学校,他又折了回来,鬼使神差想到行政室对面的走廊。

那时候已经六点多了,空旷的校园跟废墟似的安静,昏暗的走廊尽头,那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不少掉在王淮头上。

“算了。”叶阳叹了口气,走出去打算收两人衣服,却在木椅上看到他们的衣服,他拿了王淮的校服递给他,王淮接过,进了浴室,叶阳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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