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道 9（2/2）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均答道，“她活得挺好，你在医院里当然见不着她。”
“是吗？”林净道反问的语气很平和，“我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孟医生说这两个月都没见过她。”
“对，我认识孟医生。”林净道微笑起来，“你妈妈是我介绍给他的病人，他经常跟我交流情况，她很听话，知道自己有病，每周都去看病开药，一次都没落下。”
林均听着这些话从林净道嘴里不痛不痒地吐出来，心里滚起一股极深的憎恨，这憎恨却又无能为力，让他很不甘心。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转到林至的方向，发现林至也在看着他。
强大的人不需要温柔眼色，一个专注的视线足矣。
林均的心里平静下来。
“孟医生给我看过会诊单，自从你开学以后，她就没再去那里拿药了。”林净道继续说。
“不治也没什么。”林均抬起头，平和地注视着头顶上的父亲，无所谓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病，还能要命吗？”
林净道默然片刻，露出一个略微有些僵硬的笑。
“当然不能。”他脸上的肌肉被笑容带出古怪的痕迹，“……她会长命百岁的。”
林均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杵在眼前的东西太不讨喜，他又忍不住想看林至了。
站在房间一角的林至靠着墙，神色淡淡地往窗外看，仔细分析他的嘴角，似乎还能找到一点厌倦的下撇。
“你多久没见江靖了？”林净道问，林均不得不再次把视线的焦距收回来。
老妈大名叫江靖。
他不常想起这两个字，毕竟“妈妈”是一个排外的身份，至于其他的名字符号、象征形态，在这个身份面前都无足轻重了。
他心里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江思。
无疑是潜意识替他决定的名字，他怎么从来没想过这名字的深意呢？
林均一直想把名字改成跟老妈姓，但是江均有谐音的歧义，最好的办法是彻底换个名字，有一次和老妈旁敲侧击地表示过这个想法，只是开玩笑的语气，老妈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严肃，他从此再也没提这事。
多久没见老妈了？
微信的交流停滞在三个礼拜前老妈说要出差，让林均不用回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老妈说过话。
“不觉得奇怪？”林净道好像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是来听你分析我妈的。”林均说。
林净道久久凝视着他，最后笑了笑。
“你说得对。”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后背都跟着蜷缩。
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一头一脸的汗，眼里都是红血丝。
男人瞪着那张空床，嚎啕声顺理成章地从嘴里爆发出来，嚎了一声，膝盖顺理成章地跪到了地上。
哭声里隐约可闻几声残碎的爸，林均默然地看着，歪解出一些心有余悸。
要是林净道此刻轰然倒在他面前，他最多生出一点失去答案的落寞，说伤感都太夸张。
他是来找答案的，不是发挥青年脾气，重拾少年叛逆，控诉童年不幸，哪怕他要像这男人一样为父亲跪下来，只要能得偿所愿，未尝他做不到。
林净道关切地望着那个跪地的男人，很动容的样子，过了一会才把视线扭转回来，向林均微弱地笑了一下。
“今天叫你来，是要给你一个东西。”
他回头看了林至一眼，林至把手伸出窗外，打了个无声的手势。
林净道扶着床栏坐下，弯曲的膝盖不慎擦到了林均的腿，接触过程只有一秒都不到，但是林均清晰感受到骨头的嶙峋。
“下面这些人，都是病交给我用的，现在他在你身边，我还占着这个位子，不合适。”林净道笑了笑，“我想占也不能占多久了。”
“他们管自己叫白道人，因为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是道长，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换一个。”林净道说，把手放在床栏上，那瘦棱棱的五指搁在快有指节两倍粗的栏杆上，更显病态。
“以后病让你做什么，你就吩咐给他们做，遇到棘手的事情，你也要出面，不用怕，有林至在你身边，你不会有事的。”
林均看了林至一眼，他仍然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看着林均。
“你还没有完全驾驭自己，”林净道说，“你的另一个人格会滥用这种能力，把你所有的想法都当成命令，我想……你已经体会过了，是不是？”
林均没有说话。
“林至说他生病了，他就真的生病了，你在房间里录音不想被打扰，他就直到你录好才回来，你发现他没有请病假，想要找他对质，他就回家了……你没有发现，你一直在心想事成吗？”
旧事重提，记忆避而不谈的答案翻开了薄纱。
林净道说的都是事实，而且事实远不止于此。
公交车在不停站的东江高职停车，发脾气的爸爸在他面前不合常理的顺从，在上园的厕所里找到那面镜子之后，内心的恐惧让林至立刻出现在面前。
他恍然想起林至离开东江那天，书记旁敲侧击地试探他，恐怕也是担心他让林至病得更严重的缘故。
林均看向林至，“……但是他的病好了。”
“因为他可以不被你控制。”林净道说，“只要他的身体里有你的血，他就不会被你控制。”
林净道的语气很漠然，好像只是在解释一个工具的用途。
“我在很多人身上试过，给他们注射我的血，只有他可以摆脱我的控制。”
血……
林均脑海中闪过那些动机不明的嘴唇攻击，时间点似乎都在被他控制之后。
林净道站起身，拐杖头在他手里颤颤巍巍的左右摆动。
他走到林至旁边，一只手按上林至的肩膀，对林均温和地笑道：
“……世界上唯一不能被你控制的人，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成年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