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 2(2/2)
这一套形形色色的香臭交杂在一起,混成一团矛盾的热闹磁场,把所有人的特别棱角、犀利锋芒都掩盖住了。
林均走在其中,很有一种猥琐的安全感。
尔易突然仰头望向天空,发出一声浮夸的感叹:“这是火烧云吧。”
林均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远处果然浮荡着几条深深浅浅的猩红,不成规矩地堆叠在西天,红里又泛着金光,把落日的无奈又放大几分。
他看着那圈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式微下去,心气反而背道而驰地蓬□□来。
一个没道理的自信预感突然降生于心——不请自来的林至,林至背后素昧平生的父亲,两个多月来种种疑窦无解的愤懑和消极,很快就会拨云见日了。
*
林至给他找的房子在一个刚建几年的高层小区,和学校只隔一条商业街,距离不到一千米。
进小区要刷门禁卡,林均打电话给房东,房东是个外地口音的中年女人,讲话很客气,五分钟不到就骑着小电驴送来门卡和钥匙,带他们走到单元楼就识趣地走了。
林均的房间在十二楼,每层楼两户,他住在右边的1202,左边1201的门半敞着,门口乱七八糟散了一地灰扑扑的建筑材料,里面还混着十几个被捏瘪的汽水罐子,似乎已经被废置很久了。
尔易走到那扇敞开的门前,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把光朝里面打去。
“哇,好多颜料,”他回头朝林均伸手招呼道,“哎,你过来看。”
“不看。”林均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径直走到1202门口,用钥匙打开门。
进门处有一个鞋柜,顶上搁着几双没拆封的白色棉拖,两人换好鞋走进屋内。
玄关正对着餐厅,餐厅左右各是厨房和客厅,客厅外面是阳台,两个朝南的卧室在客厅往里的走道两边,中间嵌着一个卫生间,每个房间的面积都不小。
“你一个人住太冷清了。”尔易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一个靠垫塞进怀里。
“家里也差不多。”林均把箱子推到电视柜和茶几中间平放下来。
日用品是交给房东准备的,箱子里除了衣物,剩下将近一半的空间都留给了那套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录音设备。
尔易在他旁边蹲下,奇道:“这是什么?”
他伸手想去摸外面那层海绵,被林均“啪”的一下打开,“帮我搬到里面去。”
两人各抱一头,把那个被裹成奇形怪状的大物件艰难地搬到次卧的飘窗台。
“……真够重的。”尔易揉着手腕说,没有再问他是什么。
林均甩了甩手,坐到床沿上。这间卧室的床上没装席梦思,松木床板的木条间距参差不齐,看上去不太安全。
“我体能变差了。”他抬起手,拇指把四指逐一攥进掌心,小臂上的肌肉不甚明显地耸动了一下。
“你长高了。”尔易靠在墙上歪着头打量他。
“你又不是林至,要那么多肌肉干什么,祖国的花骨朵儿都是靠脸吃饭的好吗。”
“花骨朵,儿化音不是这么发的。”林均纠正道,站起身走到尔易面前,“我长高了。”
“是你头发比我长。”尔易试图把林均的头发摁下去,可惜效果甚微,两人的眼睛还在一条水平线上。
“别摁了。”林均扒下尔易的手,“你不是要去欢迎会吗?该走了。”
他在窗户边目送尔易走出小区大门,也离开了房间。
外面天色已经接近半黑了,街道上的夜灯也丛丛落落地亮起来,他打开地图导航,找到附近一家五金店。
门上原装的猫眼是块普通厚玻璃,站在门外能清楚地看见从里面往外看的人,需要买个新的。
五金店是家私营个体户,没有POS机,微信支付宝也是不支持信用卡的私人账号,林均索性用现金付了钱。
老板娘给他拿了一个印着“江川菜场”的塑料袋,确认袋子里没有水珠和菜叶后,林均把钱包手机耳机统统扔了进去,裤腰摇摇欲坠的危机感减轻不少。
他住的小区夹在西川大学和东江高职中间,五金店斜对面就是东江附属的卫校。走到卫校附近时,教学楼里正在放萨克斯风的“回家”,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生挎着质地各异的包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脸上都抹着妆粉。
林均从妆粉中穿过,闻到一股消毒水和平价香水混合起来的奇异味道。有人朝他投来视线,他加快步伐,迅速离开了夹杂着笑声的窃窃私语。
走回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
林均走进电梯,楼层灯时明时灭,间隔跳脱不定,直接从7跳到了12。电梯在一声不祥的“喀轧”声中戛然而止,两扇门坎坷地向左右退去,过道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林均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把光打向大致是他房间的方向,赫然照出一个倚墙而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