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不习(2/2)
堂倌一眼瞧来便热情洋溢的为我们擦桌抹椅,又报茶牌。我随口叫了两碟果子,一壶蜜水。
待上来时,顺势问起此地何故如此多偷儿。堂倌眉眼弯弯:“不想客官一身时下装束却是初至此处,竟连这也不知。”
我正凝神以待,却见那堂倌反而闭了口,眉眼弯弯地望着我。我心中一动,递过一把刀币给他。
那堂倌撇撇眼,还是接了,续言道:“鄙国偷儿之多堪称各国魁首,不过这日间的偷儿和夜间的偷儿又有分别。青天白日里落手的,多是瘾头上来没钱凑手的穷鬼。夜里的偷儿嘛,却泰半是看上哪位公子或女公子的痴男旷女。”
又摇头叹息,“外乡妖灵皆以鄙国为极乐之邦,却哪知温柔乡化骨,红纱帐吸髓,沾染上了便脱身不得。”亦似心有戚戚。
我更疑惑:“不知公子与女公子却是何称呼?”
堂倌瞠目道:“客官竟连这也不知?”
我尴尬一笑:“我们才从海陆来此游历,对贵国风土世情却是知之甚少。”
也不与他啰唆,径自递过一枚银宝,请他将此地风俗通盘道来。
那堂倌见了银宝喜笑颜开,语声一下轻快了不少,连称呼都是一改:“谢女君打赏,既然女君想听,小子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公子和女公子原是国主所养之优伶,因犯错被罚在七曲河两岸的南闾和北里之中,征其娱乐夜合之资,以充国用。因出自宫中,我们敬称其为公子和女公子。此外,国中还有许多富户私下经营暗门子,却上不得台面,不如这两处多矣。”
我讷讷然:“犯何大过竟受此罚?也无妖君抗命遁走么?”
“国主极钟乐之一道,喜时固然不究,怒时误了一音一调便会降罪,却无定则。至于妖君,鄙国尚佚乐,于修行之事不甚热衷,妖君本就希少。宫中优伶更是执事们从各界采来的稚子,自小便只教鸣钟演萧,弹吹歌舞,一二千年后俱是乐中好手,却哪有作妖君的命数。而南闾北里各处皆布妖君甲兵严守,抓住行止不规矩的便是一顿鞭笞,遑论遁走。”
我忍不住又问:“也无优伶自戕?”
堂倌纳罕道:“何故求死?他们受国供养,衣食无忧。原本献艺于国主,现下不过换作献艺于百姓,其中出类拔萃者更受万千敬仰,一如近日玉墨、和姑之流。”
我急道:“夜合啊,强征夜合!”哪知那堂倌“哈哈”一笑,“女君却是误会了。国主从无强迫夜合,向有两情相悦方是双修正道之言。只是优伶既受国养,纵然两情相悦,也要缴资于国方成道理嘞。”
我不以为然,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一转话头:“你方才所言的‘瘾头上来’又是何意?”
“这却是个逸闻了。”他左右一看,见旁客皆远,低声道:“女君可知鄙处之民何以俊美者众?”
我摇头,忽想起无忌仙君往日之言。堂倌得意一笑,“鄙国自立国之始,便上下皆好美姿容。十数万年下来,各家府上都有些秘药和巫术以益神形容色,其中流传至广的乃是古时一取相秘法。女君可有耳闻?”
我忙问:“不知是何奇术?”“古法是请画师依着心中所想之神形,绘成一幅天香图。置于房中,日日于前观想诵咒,辅以移气之丸,即可在望衍礼上得个约略仿佛之样貌。不过咒术与移气丸之方失传已久,各家今时之方俱是由残方揣度自拟,效用远逊从前。仿佛如画已是奢望,不过美上几分却是轻而易举。”
我心下一沉,嬿婉之内岂有嬿娘不知之事,这方既现过,宫里必是有的,却不晓得小君嘉之貌与这秘法是何干系。
且听堂倌续道:“事情便出在配这移气丸上,万年前一个妖君立志还原古方,前后试百十方炼得了百十炉丹,认定其中一莹然如雾者便是古方,嘱其子日日服食。不想其子食后于修行上竟突飞猛进,他以为练成了仙丹,还分赠于亲朋。服过者皆称灵验,其方很快风靡鄙国,连几个老成妖君都有服用。哪知这丹丸初服之时精神百倍,一日后便恢复如旧,长久服食还会上瘾,几日不食便浑身抓心挠肝的痒麻。因方中所用之物贵重,国中几多富贵之家为这丹丸倾家荡产,可谓遗毒不浅,都称它作“销金丹”。不过据传此丸少食无碍,兼有壮阳效用,暗巷之中仍有商贩兜卖。”
这时门前又有客至,堂倌歉意的打了个躬,匆匆而去。
瑞雪眨着眼睛连说此国怪异,又追着我问夜合是甚。
我头痛地饮了一杯蜜水,避而不答,只言既然此地有趣,我们便多留一阵可好。瑞雪欣然应好,不复乍离烛照时的闷闷不乐。
是夜,我们便宿在来时所见的城外一河之底。这河水势平缓,御行时望见似是穿城而过,也不知可是那七曲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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